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烨开车行驶在回博物馆的环城高架上。
暗黄色的阳光穿过侧窗,斜切在车厢里。
长城皮卡的减震器发出有节奏的轻微颠簸。
车里很静。
只有轮胎压过沥青路面的沉闷胎噪,在耳边单调地响着。
扶苏坐在副驾驶位上。
大秦长公子闭着眼。
额头轻轻抵在车窗冰凉的玻璃上。
车窗随着车身微微震颤,震得他太阳穴发麻。
他的双手在膝盖上死死攥紧。
蓝白校服的裤料被手指抓出两团深深的褶子。
闭上眼,没有黑暗。
只有那道刺破苍穹的纯白闪光。
还有那朵吞噬了冰原与冻土、一路顶进天穹深处的六十公里黑蘑菇。
李承乾靠在后座角落。
大唐废太子整个人陷在座椅里,残腿伸直。
他睁着眼,呆呆看着前排座椅靠背上的缝线。
喉结偶尔上下滑动一下。
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想起自己在东宫那些年,为了父皇的一句夸奖,为了和李泰争那半寸风头,费尽心机结党营私。
可现在。
在那毁灭一切的纯白面前。
那些算计、那些权谋、那些夜里熬出来的阴狠。
轻得像是一撮被风吹散的烟灰。
苏烨单手扶着方向盘。
车流在高架桥上前行,红色的汽车尾灯连成一道长龙。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人。
没说话。
他知道,这种跨越几千年的降维重锤,砸碎的是整个封建文明的傲慢。
换做谁,都得被这股冲击力震得三魂出窍。
天幕的光芒在半空渐渐转为灰暗。
画面里只剩下皮卡车在高架上疾驰的无声远景。
大秦,咸阳宫。
夜幕早已降临。
几个时辰过去了,大殿里没有点亮一盏油灯。
满朝文武依旧跪在冰凉的地砖上。
没人敢动。
没人敢开口打破这片死寂。
膝盖早就跪得失去了知觉,酸麻顺着骨头往上爬。
李斯坐在台阶旁的石板上。
老丞相的毛笔扔在一旁,笔尖上的墨汁早就风干结成了硬块。
他咽了口唾沫。
嗓子里干得冒烟。
以前在朝堂上,他和王绾为了郡县制还是分封制,能争得面红耳赤,在大殿上拍桌子。
可现在。
分封如何?郡县又如何?
在那能将几百里大地彻底抹成琉璃焦土的神火面前。
大秦立下的律法、定下的规矩,脆弱得连一层蛛网都不如。
高台之上。
大殿外的夜风呼啸着吹进来,掀动沉重的玄色帘幔。
嬴政独自站在露台上。
大秦始皇帝双手死死扣着白玉栏杆,石头边缘的棱角压得他掌心泛白。
他俯瞰着整座咸阳城。
城内星星点点的油灯光晕在黑暗中摇曳,微弱得像是一吹就灭的萤火。
这座他耗费心血建起的天下中心。
这片他奋六世余烈一统的山河。
在浩瀚冷酷的宇宙与那朵灭世的黑云面前。
小得像是个泥坑里的蚁穴。
一股刺骨的渺小感,顺着脚底板的寒气,直直钻进始皇帝的心口。
大汉,未央宫。
子夜时分。
秋风卷着落叶扫过高大的汉白玉台阶。
大殿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刘彻站在殿前的高台上,双手按在天子剑的剑柄上。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
他仰着头,看着黑洞洞的夜空。
漠北的战事打赢了。
霍去病封狼居胥,卫青击溃单于。
往常这个时候,未央宫早就摆开了庆功的盛宴,钟鼓齐鸣。
但今夜,整座长安城静得像是一座空坟。
刘彻转过身。
大汉天子的视线扫过跪在殿内的外戚大臣。
平时朝堂上那些争权夺利的文武官僚,此刻缩着脖子,浑身发抖。
争什么功名?
夺什么爵位?
卫青跪在最前方,战甲上的泥水干透了,留下一片片白色的盐渍。
这位大将军低着头,双拳抵着地砖。
他想起了自己在漠北拼死冲杀的几十万骑兵。
那些热血与厮杀,在那道撕裂大地的纯白火光前,荒诞得让人想哭。
大唐,太极殿。
漏刻里的水滴声极慢。
“嗒。嗒。”
每一声都敲在百官的心坎上。
李世民站在朱红色的宫墙上。
夜风吹起他明黄色龙袍的衣角,拍打在佩剑上发出轻响。
他俯视着下方的长安城。
一百零八坊沉浸在一片死黑之中。
魏王李泰还跪在大殿的地砖上。
膝盖底下的地砖被冷汗浸出一团暗色。
这位平日里极受恩宠的胖王爷,此刻连呼吸都压到最轻。
夺嫡?
去抢那把染着血的龙椅?
李世民转过头,冷冷看了一眼跪在殿下的李泰,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李治。
大唐天子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
他想起玄武门那天清晨的血泊。
想起死在自己箭下的兄弟。
可笑。
太可笑了。
坐在那把木头椅子上,以为自己掌控了人间的极权。
却原来只是坐在随时会被神火抹平的柴堆上,像两条野狗一样为了几根骨头互相撕咬。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靠在柱子边。
两位宰辅的官服皱巴巴的,眼神空洞。
他们耗尽智谋辅佐的贞观之治,在这无差别的毁灭面前,连一发炮弹的余波都抗不过去。
大明,奉天殿。
更鼓敲了三下。
已是三更天。
奉天殿外的露台上,朱元璋背着双手,独自站在石阶顶端。
夜风刮得他干瘦的脸颊生疼。
老朱的一双手扣在石栏杆上,粗糙的老茧摩擦着汉白玉。
他俯瞰着脚下的金陵城。
长江在远处流淌,像一条泛着幽光的暗带。
殿内,徐达和汤和盘腿坐在冰凉的地砖上。
两个杀人无数的老将,手里捏着冷透的窝头,谁也咽不下去。
胡惟庸案的血腥气仿佛还在殿外的青砖上没散干净。
朱元璋为了保住老朱家的铁桶江山,杀贪官,诛勋贵,防臣子像防贼。
他恨不得给大明立下一万条死规矩。
但现在,老朱看着漫天的繁星,干瘪的嘴角抽动了两下。
杀人能保住江山吗?
立规矩能挡住从天而降的灭世火球吗?
他算计了一辈子,狠了一辈子。
在这超越时代的绝对力量面前,他所有的狠毒和防备,都像是个在田埂上挥舞木棍的叫花子。
那么可怜,又那么可悲。
长城皮卡拐进城郊的小路。
大灯切开前方的黑暗,照亮了私人博物馆斑驳的铁门。
车子熄火。
车灯熄灭。
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田埂上传来的几声秋虫鸣叫。
苏烨推开车门。
脚底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咔嚓的碎响。
扶苏和李承乾跟着下来。
夜里的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郊区泥土的腥味。
两人浑身打了个激灵。
没人说话。
他们默默跟在苏烨身后,迈过门槛,走进昏暗的院子。
屋里没开大灯。
苏烨从饮水机接了三杯温水,放在桌上。
杯壁凝着一层水汽。
扶苏端起纸杯,小口小口地喝着,喉咙干涩得发痛。
李承乾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搭在自己那条伤腿的膝盖上。
他们没提物理,没提数学,甚至没提白天看到的那些战机和火炮。
那种无形的重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脊梁上。
苏烨关了院门,回了房间。
那一夜,两个古代太子躺在各自的床上。
睁着眼,死死盯着天花板。
彻夜未眠。
夜色在煎熬中一寸寸褪去。
万朝的黑夜格外漫长。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咸阳宫。
金红色的晨光刺破了殿外的浓雾,落在高高的黑色门楣上。
整整一夜没有动静的大殿内,突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哐当——!”
嬴政猛地推开大殿的门,他眼底不再有恐惧,而是燃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