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烨的手指悬在半空。
指尖点着灰黑砖墙上的那团绿色幽光。
幽火没有温度,是藏在墙缝里的绿色LEd灯珠。
加上外面的塑料罩子,在干冰的白雾里显得鬼影幢幢。
李承乾靠在门框上,右腿绷得很直。
扶苏盯着那绿光,呼吸还有些急促。
大秦祭祀时,巫祝最爱弄这种渗人的绿火,说是能通九幽。
“这玩意儿,你们古人叫鬼火。”
苏烨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大拇指按亮屏幕,冷白色的光打在他的下巴上。
“荒郊野岭的乱葬岗,一到夏天晚上,到处都是这种绿油油的火苗。”
“飘飘忽忽,还能跟着人跑。”
苏烨抬头,看着天幕的镜头。
“你们那些装神弄鬼的道士,就拿这个唬人。”
苏烨点开视频软件,搜索栏里敲下几个拼音。
“今天我给你们把这层画皮也扒了。”
手机屏幕里跳出一个化学实验视频。
苏烨按下播放键,把手机横过来,举到两人面前。
天幕同步放大了这个画面。
视频里,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现代人,拿着一把钢制镊子。
从一个装满清水的广口瓶里,夹出一小块黄白色的固体。
“这叫白磷。”苏烨指着屏幕。
白磷被放在干燥的滤纸上。
没点火。
几秒钟后,那块白磷自己冒出一股白烟。
接着“呼”的一声,窜起一团蓝绿色的火苗。
火苗在纸上跳跃。
扶苏的呼吸停了一瞬。
“无火自燃?”大秦长公子双手攥紧了卫衣下摆。
“白磷燃点低,四十度左右就能烧起来。”
苏烨把视频进度条往后拖。
“人骨头里含有大量的磷。乱葬岗死人多,骨头烂在地里,磷化氢气体冒出来。”
“夏天天热,一碰空气就烧。”
苏烨手指敲了敲手机屏幕,发出笃笃的轻响。
“气体轻,人在前面跑,带起气流。那绿火自然就跟在后面飘。”
“跟鬼差索命没半毛钱关系。”
大唐,太极殿。
李世民坐在龙椅上。
他年轻时打仗,夜宿古战场,没少见那种漫山遍野的绿火。
那时候军中都说是怨魂不散,将士们晚上连营帐都不敢出。
现在听完苏烨的解释,李世民砸了一下嘴。
大唐天子觉得以前请和尚道士做法事用的金银,全打了水漂。
苏烨收回手机。
屏幕上的画面变成了另一种实验。
一根铁丝蘸着不同的粉末,在酒精灯上烧出五颜六色的火光。
绿的、红的、紫的。
“这叫焰色反应。不同的金属元素烧起来,火光颜色不一样。”
苏烨关掉视频,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抬起头。
“借着这点化学反应装神弄鬼的。”
苏烨的声音在鬼屋的背景音效下,透着一股拆台的痛快。
“东汉末年的太平道,张角。”
“你那套糊弄老百姓的把戏,该收收了。”
大汉时空。
东汉末年。
冀州,巨鹿郡的一处荒地。
黑压压的流民跪在干裂的黄土地上。
饿殍遍野,远处的榆树皮都被啃得干干净净。
几万名头裹黄巾的信徒,死死盯着前方的一座高台。
高台是用原木搭的。
张角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宽大道袍。
手里捏着一把桃木剑,披头散发。
旁边摆着一个装满清水的黑陶大碗,碗沿上贴着几道画满朱砂的黄纸符箓。
他正准备施展法术。
天幕上的声音突然砸了下来。
点名道姓。
张角手里的桃木剑一抖。
剑尖磕在木案上,磕掉了一块木茬。
他抬起头,满是皱纹的脸皮抽搐着,盯着半空中的光幕。
“撒豆成兵,符水治病。”
苏烨在鬼屋的走廊里踱了两步,皮鞋踩着地上的干冰白雾。
“张角,你拿白磷粉末涂在黄豆上。”
“大半夜在做法的台子上洒一把,白磷自己烧起来,绿火乱冒。”
“你告诉底下的苦哈哈,那是你召唤的阴兵借道。”
高台下。
几万黄巾军信徒的磕头声停了。
空气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只有干风吹过荒野的呜呜声。
一个瘦骨嶙峋的汉子抬起头。
他昨天刚交了家里最后一把粟米,换了张角的一碗神水。
汉子布满血丝的眼睛,从天幕移开,死死钉在高台上的张角身上。
他看到了张角案几旁那个装着黄豆的粗布袋子。
“至于你那符水。”
苏烨冷笑一声。
“黄纸上涂了碱水,用姜黄汁画符。”
“放进水里,酸碱中和,纸上的朱砂符印就能凭空显现,或者变成血红色。”
“你再往水里兑点烧树皮的草木灰。”
苏烨在现代的鬼屋里,毫不留情地把太平道的底裤扒了个干净。
“草木灰里有点钾盐,能缓解肚子疼。”
“老百姓喝了觉得有奇效,就对你感恩戴德,把家里最后一口粮交给你做香火钱。”
巨鹿高台上。
张角端着那个黑陶大碗。
碗里装着刚化开的符水,浑浊的水面上飘着两层黑灰。
他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水波在碗里剧烈晃荡。
几滴符水溅出来,落在他的黄道袍上,留下两点难看的污迹。
张角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黄土。
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台下的眼神全变了。
几万双眼睛,原本是看活神仙的狂热。
现在全变成了看江湖骗子的惊疑。
“大贤良师……”
最前面一个瞎了一只眼的信徒站了起来。
他指着张角手里的陶碗。
“天幕上仙人说的……可是真事?”
“俺娘喝了你的符水,昨天夜里还是疼死了。”
瞎眼信徒的声音开始变调,带上了一股被逼到绝路的凄厉。
“你那水里,到底是仙气,还是草木灰?”
张角的后背全湿了。
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流,黏腻得难受。
他端着那只黑陶大碗,手腕僵硬。
喝?
这玩意儿就是草木灰兑碱水,喝了治不了病。
摔?
碗一摔,他太平道“大贤良师”的招牌就彻底砸了。
“此乃妖言惑众!”
张角咬着牙,强撑着拿桃木剑指着天幕。
声音在大风里劈了叉。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本座乃天命所归!”
没人跟着喊口号。
底下的流民虽然没读过书。
但天幕里演示的白磷自燃,那是实打实的物件。
骗局一旦被戳破个洞,信任的城墙就塌了。
“砸了他的法台!”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嗓子。
几十个饿得双眼发绿的汉子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去拿兵器,直接扑向了那座原木搭成的高台。
木头支架被几百双手死命推搡。
“嘎吱!”
高台的木榫断裂。
张角脚下失去平衡。
手里的黑陶大碗脱手飞出,砸在泥地上,摔成几十块碎陶片。
符水泼进黄土里,瞬间变成了难看的黑泥。
张角从台上摔了下来。
黄色的道袍沾满了烂泥。
他还没爬起来,就被几十个愤怒的信徒按在了地上。
拳头夹杂着泥土,雨点般砸在这个活神仙的身上。
黄巾起义的火苗,被一场化学科普直播硬生生踩灭在烂泥里。
现代游乐场。
聊斋惊魂的出口通道。
苏烨推开那扇沉重的红色隔音门。
门外的热风裹着夜市的喧闹,迎面扑来。
扶苏和李承乾跟着走出来。
两人长长地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
在里面待了半个多小时。
见识了机械僵尸,看了白磷鬼火。
他们从小听到大的那些狐仙鬼怪传说,在现代科学的拆解下,碎得干干净净。
游乐场里华灯初上。
各种游乐设施挂满了彩色的霓虹灯。
远处的摩天轮像一个巨大的发光圆盘,在夜色中缓慢转动。
买烤串的烟火气顺着风飘过来。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今晚没有云。
郊区的夜空显得格外高远,繁星点点,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扶苏站在鬼屋门口的台阶上。
大秦长公子抬起头。
视线越过游乐场那些喧闹的彩灯,望向深邃的夜空。
北斗七星在天际闪烁。
他看了很久。
脖子有些发酸。
扶苏低下头,叹了口气。
声音里透着一股三观重建后的疲惫和茫然。
“苏先生。”
扶苏双手下垂,校服袖口随风微微摆动。
“若无鬼神。”
他指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河。
“那天上的星宿,难道也只是死物?”
苏烨手里捏着那个喝空的矿泉水瓶。
塑料瓶子被他捏得咔吧乱响。
他听到扶苏的问话。
手臂一挥。
空水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准确地砸进三米外的绿色垃圾桶里,发出一声闷响。
苏烨把手揣进牛仔裤兜里。
他走下台阶,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走。”
苏烨迎着夜风。
“带你们去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