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告訴你……”
甦燁靠在航空座椅的靠背上。
聲音在球幕影院的環繞音響里回蕩。
帶著一股拆穿一切的冷酷。
“太陽是圍著你們轉的?”
大唐太極殿。
李世民發出的那條明黃色彈幕。
還僵硬地懸在天幕正中央。
透著大唐天子最後的一絲倔強。
甦燁沒有理會那條彈幕。
他伸出右手,手指在座椅扶手側面的觸控屏上滑了一下。
“啪。”
一聲輕響。
頭頂巨大的半球形屏幕上。
星系畫面瞬間重組。
黑暗的虛空中,一顆耀眼的巨大火球轟然佔據了視野的中心。
橘紅色的日珥在表面翻滾。
那是太陽。
而在距離太陽不遠的地方。
一顆渺小的藍色圓球。
拖著一條細細的白色軌道線。
正在圍繞著這顆火球,緩慢而堅定地畫著圓圈。
“看清楚。”
甦燁指著穹頂。
“這是太陽,那是地球。”
李承乾張著嘴。
大唐廢太子的呼吸停滯了。
喉結卡在脖頸處,咽不下去一口唾沫。
“不是太陽圍著你們轉。”
甦燁的聲音像重錘,砸碎了古人的耳膜。
“是你們這群人。”
“連帶著大秦、大漢、大唐的萬里江山。”
“全都在圍著這個大火球瞎跑。”
大唐。
太極殿。
李世民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
明黃色的龍袍下擺掃過案幾。
一桿朱砂御筆掉在地上,滾落進金磚的縫隙里。
他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腦袋里嗡嗡作響。
大唐天子,受命于天。
長安城是天下的中心,大唐是世界的中心。
現在仙人指著一塊會發光的鐵盒子告訴他。
長安城只是掛在土球上的一個泥點子。
正圍著一塊大火炭繞圈?
甦燁手指在觸控屏上雙擊。
那顆藍色的地球在畫面里瞬間放大。
填滿了半個穹頂。
“你們不是問為什麼有白天黑夜嗎?”
甦燁敲了敲扶手邊緣。
屏幕里的地球,像個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
自己開始勻速轉動起來。
“這叫自轉。”
甦燁看著兩個目瞪口呆的太子。
“地球自己轉一圈,就是你們說的十二個時辰。”
“球的一面轉過來,被太陽照著,就是白天。”
“轉過去背對太陽,躲在自己的陰影里,就是黑夜。”
他拿起杯架上的冰鎮礦泉水,擰開蓋子。
“沒有什麼金烏神鳥。”
“也沒有什麼夸父追日。”
“就是一塊大石頭,在宇宙里自己打轉。”
大漢,未央宮外的廣場。
冰冷的秋雨砸在青石板上。
濺起一圈圈渾濁的水花。
幾百個太學博士和文武百官,站在露天的大雨里。
渾身濕透。
大儒董仲舒跪在最前面。
灰布儒衫緊緊貼在他瘦骨嶙峋的身上。
雨水順著他花白的胡須往下淌。
他死死盯著半空中的天幕。
干癟的嘴唇上下哆嗦,牙齒撞得咯咯作響。
“地……地在轉?”
董仲舒雙手按著積水的石板。
水窪里的冷水浸透了他的指縫。
天圓地方。
天似穹廬,籠蓋四野。
這是大漢立國的神學根基,也是他董仲舒一輩子的心血。
儒家講究天人合一。
天是靜止的罩子,地是平坦的棋盤。
現在,棋盤變成了一個瞎轉的球?
而且還是個給太陽當隨從的球?
甦燁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
“再看四季是怎麼來的。”
他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地球的自轉軸上,出現了一根紅色的傾斜線。
“地球不是直著身子轉的。”
“它歪著脖子。”
甦燁用手比劃了一個傾斜的角度。
“這叫軌道傾角,二十三度半。”
“它傾斜著圍著太陽公轉。”
“轉到這邊,北半球迎著太陽,陽光直射,就是夏天。”
“轉到那邊,陽光斜射,溫度降下來,就是冬天。”
甦燁放下水瓶。
塑料瓶底磕在托盤上,發出一聲悶響。
“就這麼簡單。”
“冷熱交替,是因為軌道和角度帶來的溫差。”
“這跟皇帝去泰山祭天沒關系。”
“跟你穿不穿黃袍,更沒有半毛錢關系。”
“啊——!”
董仲舒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
聲音在未央宮的雨幕中被撕裂。淒厲刺耳。
他猛地抬起雙手,抓著自己頭頂稀疏的發髻。
用力死命撕扯。
束發的玉簪掉在地上,摔成兩截。
幾縷白發被連根拔起。
指甲劃破了頭皮。
鮮血涌出來,混著冰冷的雨水,順著蒼老的臉頰往下淌。
染紅了灰白色的眉毛。
天人感應。
災異譴告。
這是他這輩子最大的底氣。
發大水是皇帝失德,下大雪是朝廷有冤。
他靠這套說辭,把儒家的韁繩套在了大漢天子的脖子上。
現在。
甦燁親手把這套說辭撕成了碎片。
扔進泥水里狠狠踩了兩腳。
一切只是引力和軌道在作祟。
沒有老天爺發怒。
天,根本就不看人一眼。
“假的……全都是假的!”
董仲舒撲倒在泥水里。
雙拳死命砸著地面。
青石板上砸出一片血肉模糊的印子。
血水在積坑里暈開。
老頭干嘔了兩聲,吐出一口酸水。
他建立的神權體系,在冰冷的物理法則面前,連個屁都不算。
身後的幾百個太學博士全癱了。
儒生們跌坐在泥水里。
沒人去扶董仲舒。
有人把懷里抱著的《春秋繁露》狠狠扔進泥坑。
一腳踩上去。
竹簡斷裂。
大漢的文官系統,在這一刻,信仰徹底崩塌。
大唐,長安司天監。
巨大的青銅渾天儀立在露台上。
李淳風和袁天罡站在雨中。
袁天罡手里抓著一卷羊皮星圖,羊皮被他攥得死緊。
指節泛白。
“太陽居中……大地懸空翻轉……”
袁天罡抬頭看著天幕里的模型。
又低頭看看眼前的渾天儀。
大唐的渾天儀,地在中間,銅環代表天球。
全反了。
全錯得離譜。
李淳風一把拔出腰間的防身短刀。
刀刃泛著冷光。
他大步走到渾天儀前。
雙手握刀,狠狠砍在青銅刻度環上。
“當!”
刀刃卷了邊,一團火星崩進他的道袍袖子里。
他像瘋了一樣,一刀接一刀地死命砍。
“算錯了!全算錯了!”
李淳風雙眼通紅,嗓子嚎出了血絲。
“這破銅爛鐵,欺瞞了大唐百年!”
他扔掉卷刃的短刀。
一把抱住冰冷的銅環,放聲大哭。
司天監的官員跪了一地。
哭聲震天。
天機被道破。
他們這群夜觀天象的人,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死死抓著御案的邊緣。
指甲在硬木上刮出幾道白痕。
“天命……”
老朱咽了口干沫,喉結艱難地滑動。
他叫大明。
他自稱天子。
這要是讓全天下都知道,腳底下的土地只是個繞著火球轉的泥團。
他這皇帝的神聖感還剩多少?
奉天承運,承的是什麼運?
階下。
劉伯溫手里的幾枚龜甲掉在金磚上。
摔成了碎塊。
大明的欽天監監正一屁股坐在地上,渾身發冷。
算什麼天命?
人家算的是萬有引力。
球幕影院里。
空調冷風呼呼吹著。
穹頂上,巨大的太陽還在靜靜燃燒。
藍色的地球拖著白色的尾跡,孤獨地轉著圈。
李承乾躺在航空座椅里。
雙手死死抓著扶手,指節蒼白。
他覺得自己前半生學的東西,全是一堆臭不可聞的垃圾。
什麼真龍天子,什麼星宿下凡。
全是一群井底之蛙在泥坑里編出來的笑話。
扶甦慢慢坐直了身子。
座椅靠背發出一聲輕微的機械彈簧聲。
大秦長公子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他雙眼通紅,眼白里布滿血絲。
眼眶里沒有眼淚。
只有一種被徹底顛覆後的瘋狂和迷茫。
他讀過《尚書》,背過《詩經》。
大秦信奉五德始終說。
自認水德,順應天道。
現在,天道沒了。
天只是一個裝滿了火球和冰塊的黑窟窿。
沒有神明注視,沒有先祖保佑。
扶甦慢慢轉過頭。
他死死抓著皮質扶手。
指甲深深陷進人造革里,摳破了表皮。
一點海綿碎屑漏了出來。
他盯著坐在旁邊的甦燁。
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混合了空調冷氣的空氣。
“甦先生……”
扶甦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在粗砂紙上用力刮過。
他咬著干裂的下唇。
一字一頓。
“既然天不是中心……”
“地也在轉……”
扶甦死死盯著甦燁的眼楮,問出了那個憋在所有古代帝王心里的話。
“那天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