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金光闪闪的大字,死死挂在天幕正中央。
带着大唐天子不加掩饰的焦躁和贪婪。
李世民站在御阶边缘。
脚尖点着金砖的边缘。
他脖子伸得很长,死盯着天幕里苏烨裤兜露出半截的那块黑色砖头。
北伐突厥的战事已经提上日程。
渭水河畔的高炉在喷火。
将作监的工匠光着膀子,没日没夜地敲打熟铁。
军粮也靠着承乾学来的国债法子,一车车往前线运。
但他愁。
愁得整宿整宿合不上眼。
熬得眼底发青。
大军一旦出了雁门关,一头扎进茫茫阴山。
那就是断了线的风筝。
前线打成什么样,粮草被劫了没有,颉利可汗的王帐往哪边挪了。
全靠两只脚跑,四条腿颠。
李靖从武将队列里跨出来。
干瘦的老将军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脸上的陈年刀疤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陛下。”
李靖嗓子发哑,声音在大殿里显得有些空洞。
“北境苦寒,一入冬,大雪封山,驿道就全断了。”
老将军抬起右手,干瘪的手指在半空中虚劈了一下。
“八百里加急,驿卒把马抽得肠子流出来。”
“跑到长安,最快也得五天五夜。”
“五天啊。”
李靖手指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凸起。
“战场上瞬息万变,五天时间,足够十万大军被人包了饺子,连骨头渣都不剩。”
程咬金在旁边猛抓头皮。
头顶的铁盔带子勒得脖子通红。
“可不是嘛!”
老程粗着嗓子嚷嚷。
“俺老程在前面拼命,连请示个军令都得等十几天。”
“等回信到了,黄花菜都冻成冰坨子了!”
大军在外,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那是无奈之举。
李世民打过仗,他太懂这里面的凶险。
信息差。
这是悬在所有带兵将领头顶的死神镰刀。
你不知道敌人在哪,敌人也不知道你在哪。
两眼一抹黑,全靠命去赌。
所以。
他死死盯上了苏烨手里那块黑砖头。
李世民亲眼见过,苏烨拿那东西对着空气说了两句话。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就有个穿黄衣服的人骑着两轮车,送来热气腾腾的吃食。
这叫千里传音。
只要有了这法宝。
他李世民坐在太极殿,端着茶碗,就能直接指挥阴山脚下的陌刀队。
这等神器,大唐必须拿到手。
现代。
实验室里。
苏烨把手揣进牛仔裤兜。
摸出那台黑色的智能手机。
大拇指按在侧边的识别区。
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打在他的手心。
他在手里掂了两下。
塑料外壳和指腹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你想要这个?”
苏烨抬起头,看着天幕。
李承乾也转过脸,死灰色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亮光。
大唐废太子昨晚用这铁盒子敲了一宿代码。
他比谁都清楚这黑匣子里的力量。
李世民在天幕那头疯狂点头。
连皇帝的矜持都不要了。
双手搓在一起,掌心里全是黏腻的汗水。
苏烨扯开嘴角。
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透着居高临下的嘲弄。
他大拇指在屏幕上往下滑。
点开快捷菜单,按在飞行模式的图标上。
屏幕左上角的信号格瞬间消失,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叉号。
苏烨把手机屏幕翻转,直接怼向天幕的镜头。
“看到这个叉了吗?”
苏烨声音冷硬。
李世民愣住了。
太极殿的君臣齐刷刷伸长了脖子,盯着那个灰色的标记。
“这叫没信号。”
苏烨屈起食指,敲了敲黑色的玻璃屏幕。
发出“笃笃”的脆响。
“这玩意儿,在你们大唐。”
“就是一块会发光的玻璃砖。”
“拿来垫桌角我都嫌它太滑。”
李世民张大嘴巴。
眼角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这……这不可能!”
他指着天幕大喊,声音劈了叉。
“朕亲眼见你用它唤来饭食,怎会无用!”
“因为我这里有基站!”
苏烨一巴掌把手机拍在桌面上。
“啪!”
声音极大,震得李承乾缩了缩肩膀。
“手机只是个接收器。”
苏烨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死死盯着大唐的君臣。
“想让它千里传音。”
“你得在大唐的每一座山头上,建起几十米高的铁塔。”
“上面挂满天线。”
“这叫基站。”
苏烨语速极快,像连珠炮一样砸向古代人贫瘠的认知。
“地下还得挖沟,埋几万里的光缆,把这些基站连起来。”
“你要是想打突厥。”
“还得朝天上发射人造卫星。”
“拿几百吨的火箭,顶着几千度的高温,把铁盒子推上天。”
太极殿里安静得可怕。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光有这些还不行。”
苏烨用指甲在手机壳背面刮了一下。
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这小盒子里,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
“里面刻着几百亿个晶体管。”
“你们大唐的铁匠,拿几百斤的大锤,能敲出肉眼看不见的电路吗?”
苏烨冷笑。
替他们回答了。
“敲不出来。”
“给你们一台光刻机,你们连说明书的封皮都看不懂。”
死一般的寂静。
李世民双腿一软。
跌坐在龙椅上。
后背重重撞在雕花木靠背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眼底的狂热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迷茫。
基站?光缆?卫星?
这些词他连听都没听过。
他以为仙家法宝只要念个咒语就能用。
没想到这巴掌大的黑砖头背后,靠的是一个能把天捅破的庞大工业阵法。
那是超越了大唐认知几千年的天堑。
大唐的工部造不出高塔。
更射不出卫星。
李世民的双手无力地垂在龙椅两边。
指尖冰凉。
李靖低下头。
干瘪的拳头捏得死紧,指甲扣进肉里。
老将挺直的脊梁塌了下去。
大唐的将士,还是得拿命去填那条漫长冰冷的驿道。
大雪封山的时候,还是得瞎着眼睛去跟突厥骑兵换命。
信息差,这个死神。
大唐终究是跨不过去。
程咬金一屁股坐在大殿的金砖上。
地砖冰凉。
“没戏了……”
他抓着自己的铁盔,狠狠砸在地上。
头盔弹了两下,骨碌碌滚远。
“打仗还得靠两条腿跑,老子去突厥,连个信都送不回来!”
文武百官唉声叹气。
太极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绝望。
大唐刚刚因为高炉和炼钢燃起的雄心,被这几百亿个晶体管的现实,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距离和时间。
永远是封建帝国的绝症。
李承乾坐在电竞椅上。
他看着天幕里父皇颓丧的模样。
手指在青轴键盘上无意识地摩挲。
大唐的疆域太大了。
若是没有通讯,西域的都护府造反,长安城半年后才知道。
大唐的国运,依然是一具拖着庞大身躯的迟缓巨兽。
他昨天写了一夜的代码,算得清粮草,却算不出军情。
苏烨看着天幕。
看着那些如丧考妣的大唐君臣。
他扯了扯嘴角。
这帮古人,真是经不起一点打击。
他转过身。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嘎哒嘎哒的响声。
走到实验室的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装废品的纸箱子。
里面全是苏烨这些年拆着玩剩下的电子垃圾。
有断了线的鼠标,有烧了主板的旧电脑。
苏烨抬起脚。
皮鞋尖踢在一个脏兮兮的塑料废纸篓上。
“砰。”
纸篓翻倒。
里面的废纸团、空笔芯掉了一地。
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从纸篓底部滚了出来。
撞在墙角的踢脚线上。
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苏烨弯下腰。
伸手捡起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外壳发黄的旧收音机。
半导体材质。
表面的塑料网格里塞满了灰尘和污垢。
上面有一根可以拉伸的银色金属天线。
天线已经被折断了一半,可怜巴巴地歪向一侧。
侧边有个黑色的塑料旋钮,用来调频。
苏烨拿着这个破烂。
在手心里颠了两下。
手上的灰尘蹭到了短袖的下摆上。
他转过身。
迎着大厅里冷白色的白炽灯光。
大步走向李承乾。
“手机你们用不了。”
苏烨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
带着一股能把死人叫活的张狂和硬气。
他把那个半残的黄壳收音机,重重拍在李承乾面前的电脑桌上。
“啪!”
塑料外壳震颤,发出一声干瘪的脆响。
天幕外。
李世民猛地抬起头。
李靖瞪大了布满红血丝的老眼。
“但这玩意儿的祖宗。”
苏烨指着桌上的破收音机。
目光直刺天幕。
“无线电台。”
苏烨咬着牙,一字一顿。
“只要有电。”
“大唐的铁匠铺,还真能给你们搓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