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死死攥着那把游标卡尺。
金属的冰凉贴着手心。
掌心的汗水把钢尺表面的刻度捂得有些发潮。
他大拇指拨动着上面的游标。
齿轮摩擦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卡尺的钳口张开,又合拢。
大唐废太子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像风箱一样起伏。
不需要经年累月的老工匠去拿捏分寸。
不需要师傅带徒弟那种口口相传的玄学手感。
一把标着数字的钢尺。
几道死规矩。
就能把无数个只会蛮力的村夫,变成大唐最可怕的兵器制造者。
大唐,太极殿。
冷风打着旋儿刮进殿门。
李世民一脚踹翻了绊脚的圆凳。
金丝楠木圆凳滚下台阶,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大唐天子大步跨到御案前。
一把扯过一张空白的宣纸。
他抓起毛笔,笔尖饱蘸浓墨,重重戳在纸面上。
墨汁飞溅,弄脏了他的龙袍袖口。
他根本顾不上擦。
“将作监全给朕停了!”
李世民头都没抬,声音在大殿里轰鸣。
“那些老铁匠的规矩,全废掉!”
“传朕的旨意!连夜改组兵器坊!”
工部尚书跪在阶下,双手撑着地砖。
老头子连连磕头。
“陛下,这流水席面的法子,真能用在打铁上?”
老尚书嗓子发干,带着浓浓的疑虑。
“仙人的法子,你敢不信!”
李世民把写好的圣旨一把掷在老尚书脸上。
纸张打在脸上,发出“啪”的一声。
“按部件分工!打刀刃的只管打刀刃,装刀柄的只管装刀柄!”
“连夜用黄铜打出定型卡板。”
“尺寸对不上的,直接扔回高炉里重融!”
“做不出仙人说的那种流水线,你们工部上下,全都去岭南给朕挖泥巴!”
大唐的战争机器,在这一道歇斯底里的旨意下,挂上了最暴躁的挡位。
系统的时间流速自动拉快。
现代实验室里不过过了两三个小时。
大唐时空,已经飞速跨过了十个日夜。
渭水河畔。
大唐将作监的大营连绵十几里。
土高炉喷吐着黑烟,遮住了太阳。
空气里全是一股呛人的硫磺和焦铁味。
作坊里的规矩彻底变了。
不再是几个铁匠围着一个火炉,花十天半个月去敲打一把陌刀。
几百张长条木桌一字排开。
第一道工序的铁匠光着膀子。
脖子上搭着看不出颜色的破毛巾。
他们只干一件事。
把出炉的精钢条,放在铁砧上,用大锤砸成固定长度的刀条毛坯。
“当!当!”
铁锤声整齐划一,像是在擂鼓。
毛坯扔进水槽冷却。
刺啦一声,白烟腾起。
旁边的杂役立刻捞出刀条,用木推车送到下一个台子。
第二道工序的工人,拿着粗糙的钢锉。
顺着刀刃边缘死命地锉。
铁屑掉落一地。
台子边缘放着一块厚厚的黄铜卡板。
中间开着一道凹槽。
锉完的刀条往卡板槽里一插。
顺滑插进去的,放进左边的木箱。
卡住的,或者有缝隙晃荡的,直接扔进右边的废料筐。
毫无感情的筛选。
没有宽容,全是不容置疑的硬规矩。
火枪的生产线更夸张。
枪管、扳机、药锅、击锤。
上万个零件被分在十几个不同的棚子里单独打造。
木匠只削枪托。
女工只负责绞动麻绳。
每个人一天就重复一个动作成百上千次。
枯燥得让人麻木。
但速度快得令人发指。
十天后。
将作监新建的砖石库房里。
李世民披着黑色的熊皮大氅。
一脚跨进库房高高的门槛。
大氅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火把插在墙壁的铁环里。
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库房。
李世民倒吸了一口冷气。
双脚像生了根,钉在地砖上。
他张大嘴巴。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两下。
面前,是堆积如山的军械。
成捆的精钢陌刀,用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刀刃上抹着防锈的动物油脂,在火光下反着森冷的白光。
足足堆到了房梁。
旁边是十几个大木箱。
箱盖敞开着。
里面全是火枪的配件。
工部尚书跑得直喘粗气。
官帽都歪了。
他扑通一声跪在李世民脚边,指着那些木箱。
双手在半空中剧烈发抖。
“陛下……十天!”
老尚书嗓子喊破了音,带着想要吃人般的狂热。
“足足打了两万把陌刀!一万支火枪!”
“这在过去,是将作监三年的出息啊!”
李世民没理他。
大唐天子大步走到木箱前。
他伸手,从第一个箱子里抓起一根精钢枪管。
又从第二个箱子里摸出一个击发机关。
最后拿了一个木制枪托。
没有找专门的工匠。
他自己把枪管嵌进枪托的凹槽里。
严丝合缝。
连一根头发丝都塞不进去。
他拿起木槌,把固定销钉砸进去。
“砰、砰。”
一把崭新的燧发枪,在皇帝手里拼装完成。
李世民端起火枪。
大拇指掰下击锤。
“咔哒。”
清脆的弹簧声。
他扣动扳机。
火镰撞击燧石。
一团明亮的火星在药锅处猛烈炸开。
“好!”
李世民大吼一声。
他一把将火枪拍在旁边的木箱上。
木板震出沉闷的响声。
他仰起头,放声狂笑。
笑声震得库房顶上的灰尘籁籁往下掉。
落在他明黄色的肩头上。
“大唐的产能,成了!”
李世民转过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一个空木桶。
他双眼冒着绿光。
“传旨前线!”
“大军换装!把这些能要人命的铁家伙,全给朕送到阴山去!”
阴山脚下。
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
北风卷着雪沫子,像刀子一样刮在人的脸上。
大唐的连营驻扎在冻土荒原上。
营帐连绵十几里。
几十辆巨大的四轮马车碾过厚厚的积雪。
车辙印深达数寸。
车队停在营地中央。
后勤兵跳下马车。
一把扯掉车板上覆盖的厚重油布。
用短刀挑断捆绑的粗麻绳。
木箱被一个个撬开。
“换装!”
校尉的吼声在风雪中传开。
大批大批穿着皮甲的唐军士兵排成整齐的队列。
他们把手里那些刀刃发暗、带着缺口的旧横刀扔在雪地里。
上前领走一把把泛着冷光的精钢陌刀。
神臂营的步兵换上了火枪。
火药装在防潮的牛角筒里,挂在腰间。
两里外的一处干草坳里。
积雪掩盖了地貌。
两个突厥斥候趴在冻硬的泥地里。
身上披着脏兮兮的白羊皮。
冻得嘴唇发紫,牙齿上下打架发出咯咯的细碎声响。
其中一个斥候扒开眼前的枯草。
眯着眼睛,死死盯着大唐的营地。
看清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握着的羊角匕首滑落。
“当啷。”
砸在一块冻得发硬的石头上。
他看到了那支正在集结的唐军方阵。
三千名手执陌刀的步卒。
站在雪地里。
他们手里的刀刃,长度一模一样。
反着同样角度的刺眼白光。
旁边的火枪兵正在演练装填。
没有杂乱无章的散漫。
随着一声令下。
三千人同时咬破纸包弹,倒入火药。
抽出通条,捅进枪管。
金属通条和钢管摩擦,发出一阵整齐划一的“咔啦”声。
声音不大。
但几千个声音重叠在一起。
带着一种机械运转的死寂感。
突厥斥候浑身打摆子。
冷汗从他的额头冒出来,在寒风中迅速结成冰珠。
草原部落打仗,靠的是个人的悍勇。
兵器五花八门,有拿狼牙棒的,有拿破铁刀的。
但他眼前的这支大唐军队。
刀剑一样长。
动作一样齐。
这根本不是人。
这是一头被钢铁和规矩武装到牙齿的工业怪兽。
没有感情,只有杀戮的效率。
“跑……”
斥候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手掌在冻土上擦破了皮,留下一道血印。
“长生天保佑……这仗没法打!”
他翻上藏在洼地里的战马,连鞭子都忘了拿,死命踢着马肚子往北方狂奔。
这支完成了工业化武装的大唐军队。
终于在这片古老的草原上,露出了无可匹敌的钢铁獠牙。
现代,私人博物馆。
地下实验室。
白炽灯照着不锈钢操作台。
苏烨坐在电竞椅上。
手里捏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红茶。
塑料瓶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着天幕里那支换装完毕的大唐军队。
扯开嘴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
工业革命的种子,总算是在这些封建王朝的土里扎下根了。
李承乾坐在沙发上。
大唐废太子把游标卡尺放进兜里。
他低着头,在草稿纸上飞速画着将作监的布局图。
他要回去弄一个更大的兵工厂。
扶苏捏着黑色中性笔。
大秦长公子还在跟一道滑轮组的物理大题死磕。
实验室里很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还有电脑主机风扇的轻微排气声。
突然。
头顶挂在墙角的白色大喇叭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啦——”
这是学校强制安装的校园广播接收端,专门通知走读生用的。
刺耳的杂音打断了实验室里的安静。
扶苏手里的笔一顿。
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李承乾也抬起头,皱着眉看向那个白色的塑料喇叭。
广播里传来教导主任严肃的男声。
带着扩音器特有的沉闷回音。
“请高二全体学生,立刻到体育馆集合。”
“带好身份证件。”
“进行高考前的高招体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