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以前,我们所有人的祖先,都在树上摘果子。”
苏烨把白板笔扔在桌上。
塑料笔壳在玻璃桌面上滚了两圈,撞到杯底停下。
发出一声脆响。
扶苏猛地往后倒退了半步。
小腿肚重重撞在折叠铁椅的边缘。
“咣当。”
铁椅在水磨石地面上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双手死死抓住椅背,指节瞬间褪去了血色,苍白得像纸。
大秦长公子张着嘴。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干硬的黄土,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白板上那个前肢着地、浑身长毛的猿猴草图。
像是一把带倒刺的铁刷子。
把他二十多年来坚信的“天生贵胄”,硬生生刮得血肉模糊。
他的祖宗,大秦历代先王。
不是什么神明后裔。
是一群在树枝上荡来荡去、抢野果子吃的畜生?
天幕外。
大唐,国子监。
一缕沉香在紫铜香炉里安静地烧着。
白烟笔直。
孔颖达跪坐在讲堂最前方的软垫上。
大唐国子监祭酒,孔子的第三十二代孙。
他手里捧着一卷厚重的麻纸本《礼记》。
听到天幕里传出的那句话。
孔颖达的老手剧烈一抖。
“刺啦。”
干枯的手指生生撕裂了手里的书页。
他猛地站起身。
因为起得太急,一脚踩在宽大的儒衫下摆上。
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
他高高举起那本被翻得卷边的《礼记》。
双手发力,狠狠砸在青砖地缝上。
“砰!”
厚重的书册砸出一声闷响,书脊断裂,几页泛黄的纸张散落出来。
“妖言惑众!”
孔颖达指着半空中的光幕,嗓音嘶哑劈裂。
唾沫星子喷在空气中。
“人乃万物之灵!受命于天!”
“吾等先贤,皆是星宿下凡,圣德充沛!”
“你这无知竖子,竟敢将圣人与山野猢狲相提并论!”
他气得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滚落。
那是信仰被按在泥地里践踏的屈辱。
周围的几百个监生全疯了。
有人抓起案几上的毛笔砸向半空,有人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读书人的清高,在“猴子”两个字面前,碎成了满地残渣。
大秦,咸阳城外。
淳于越被剥了官服,正躺在一间漏风的茅草屋里。
他身上裹着破烂的麻布被子。
天幕的光从破窗户照进来。
他死死盯着那张猿猴的草图。
干瘪的嘴唇上下哆嗦,牙齿撞出咯咯的响声。
“荒谬……荒天下之大谬……”
淳于越翻身扒着床沿。
胃里一阵猛烈的翻江倒海。
他干呕了两声,吐出一口带着酸味的黄水。
污水溅在泥地上。
天之骄子的血脉,竟是一群长毛野兽进化来的。
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老儒生双手抓着泥地,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他拼命摇头,仿佛要把脑子里的那幅画面甩出去。
现代实验室里。
空调的冷风吹着苏烨的后颈。
他坐在转椅上,看着天幕里那些如丧考妣的大儒。
嘴角扯出一抹冷硬的嘲弄。
“不信是吧?”
苏烨双腿交叠,脚跟搭在电脑机箱上。
“觉得圣人血脉高贵,不承认自己是猴子变的。”
他伸出右手,食指点着自己的侧脸颊。
靠近后槽牙的位置。
“孔颖达,你年纪大了。”
苏烨的声音通过麦克风,在国子监上空炸响。
“你那满堂的徒子徒孙里,总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问问他们,牙床最后面长那颗大牙的时候,疼不疼?”
大唐国子监里。
几个正抹着眼泪的年轻监生愣住了。
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腮帮子。
那里肿起了一个大包,连咽口水都牵扯着钻心的疼。
“那叫智齿。”
苏烨放下手,声音里透着生理学的冰冷逻辑。
“长出来的时候,把牙龈顶破,发炎流脓。疼得你们满地打滚。”
“为什么?”
苏烨指着白板上的猿猴草图。
“因为你们的祖宗在树上的时候,吃的是生肉,啃的是树皮。”
“需要宽大的下巴和更多的牙齿去撕咬。”
“后来人类学会了用火,吃熟食了。”
“下巴一代代退化变小,没地方长这几颗牙了。”
苏烨冷笑。
“但这段身体代码没删干净。它还是硬挤着长出来,把你们折磨得生不如死。”
“这叫进化残留。”
孔颖达捂着胸口,往后退了一步。
脚跟磕在碎裂的《礼记》上。
他年轻时也长过智齿,疼得半个月喝不下米汤。
医官说是火气上炎。
现在,这火气变成了野兽吃生肉的铁证。
苏烨没停。
他伸手按在自己的右下腹。
“再摸摸你们的右边肚子。”
“有个随时会要你们命的定时炸弹。”
“盲肠,还有上面挂着的那截阑尾。”
苏烨看着天幕。
“你们古人叫肠痈。肚子突然剧痛,满地打滚,高烧不退。三天就能把人疼死。”
“华佗想劈开曹操的脑袋没劈成,但他割过肠痈。”
大汉未央宫。
几个老太医跪在地上,浑身发冷。
肠痈是绝症。
只要得上,肚子肿胀如鼓,必死无疑。
“知道阑尾是干什么用的吗?”
苏烨一拍大腿,站起身。
“食草动物用来消化生树叶和野草的!”
“兔子和马的盲肠大得很。”
“人类吃熟食几百万年了,这器官没用了,退化成了一根小指头大小的死胡同。”
“稍微掉点食物残渣进去,直接发炎腐烂,要你们的命。”
大秦,咸阳宫。
嬴政坐在龙椅上。
他想起自己当年有个宠爱的幼子,就是突发腹痛。
太医灌了无数汤药。
孩子在床榻上疼得把被面都撕烂了,硬生生疼死。
嬴政的双手攥成了拳头。
指甲抠破了掌心。
退化的肠子。
退化的牙齿。
这些长在他们身体里的要命玩意儿,全是野兽留下来的烂摊子。
“最后一点。”
苏烨走到李承乾面前。
大唐废太子靠在墙上,校服后背全被冷汗湿透了。
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苏烨看着他。
“手背到后面。”
“顺着脊椎骨往下摸。”
“摸到屁股沟那个位置。用力按下去。”
李承乾死死咬着干裂的嘴唇。
他不敢。
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双腿发软。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他慢慢把右手背到身后。
隔着肥大的校服裤子,顺着脊柱一直往下摸。
手指停在尾椎的最末端。
用力一按。
“嘶。”
一股轻微的刺痛感传来。
那是一块硬邦邦的骨头凸起。
尖锐,独立。
藏在皮肉底下。
“摸到了吗?”
苏烨盯着李承乾那双瞬间失去所有焦距的眼睛。
“那叫尾骨。”
“是人类退化掉的尾巴。”
轰。
李承乾的脑子里像被扔进了一颗炸弹。
所有的防线,所有的皇家傲骨。
在这一块小小的、属于动物尾巴的骨头面前。
灰飞烟灭。
他有尾巴骨。
他大唐储君的身体里,藏着一根野兽的尾巴印记。
李承乾双膝发软。
他顺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下去。
残腿无力地摊在水磨石地板上。
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
他丧失了反驳的力气,连喘气都觉得费劲。
天幕外。
无数穿着宽大儒服的学者、官员。
在这一刻,做出了同样粗鄙的动作。
他们把手伸到背后。
用力按压自己的尾椎。
大汉的董仲舒按到了。
大明的解缙按到了。
大唐的孔颖达按到了。
硬的。
凸起的。
孔颖达跌坐在国子监的青砖上。
老头双眼无神,看着满地散落的经史子集。
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咯咯”声。
他想干呕。
胃酸直往上顶。
圣人的骨血里,长着猴子的尾巴。
这比拿刀砍他的头还要残忍一万倍。
铁证如山。
生理上的证据,不需要任何大道理去辩论。
它就长在你自己的肉里。
时时刻刻提醒你,你只是个从树上走下来的直立动物。
实验室里死寂一片。
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扶苏靠在折叠椅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练剑而布满老茧的手。
这不是天生用来握天子剑的手。
这是几百万年前,用来在树枝上攀爬、抓取野果的爪子。
大秦的法度再严,也管不到骨头里。
苏烨拉开电脑桌底下的抽屉。
木抽屉滑轨摩擦,发出刺啦一声。
他从里面拿出一个白色的小方盒。
撕开外面的塑料薄膜。
拿出一片方形的酒精棉片。
又拿出一个蓝色的塑料采血针。
苏烨走到李承乾面前。
蹲下身子。
皮鞋在地上擦出一点响动。
他一把抓过李承乾垂在地上的左手。
大唐太子的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撕啦。”
苏烨撕开酒精棉片的锡纸包装。
一股刺鼻的酒精味瞬间钻进李承乾的鼻腔。
苏烨捏住李承乾的食指。
湿冷的酒精棉片在指腹上用力擦了两下。
李承乾浑身一抖。
他看着苏烨手里的那个蓝色小塑料块。
眼神麻木。
苏烨拔掉采血针前端的保护帽。
针头抵在李承乾的指腹上。
大拇指用力按下尾部的弹簧开关。
“啪。”
一轻微的塑料弹击声。
一根细如牛毛的钢针瞬间刺破皮肤,又飞速缩回。
“嘶——”
李承乾手指一缩,眉头皱紧。
一滴鲜红的血珠,从白皙的指腹上冒了出来。
圆润,鲜亮。
苏烨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长方形的透明玻璃载玻片。
把那滴血蹭在玻璃片中央。
殷红的血液在透明的玻璃上晕开。
他随手把一张创可贴拍在李承乾的手指上。
站起身。
苏烨举着那块沾着大唐太子鲜血的玻璃片。
对着头顶的白炽灯光晃了晃。
红色的血迹在冷光下透着一股原始的腥气。
他走到显微镜前。
把载玻片卡在载物台上。
手指拧动粗准焦螺旋,镜头缓缓下降。
苏烨转过头。
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李承乾,又看了看旁边脸色惨白的扶苏。
嘴角扯动了一下。
声音冷硬。
“不信进化论没关系。”
苏烨指着那台底座亮着冷光的显微镜。
“现在来看看。”
“刚才差点让你们被抽血化验的罪魁祸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