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寂的实验室里,只有高压锅炉偶尔发出的一声沉闷蒸汽轰鸣。
那是苏烨为了教学,在旁边临时搭建的一个小型物理演练场。
空气中悬浮着淡淡的金属切削味,还有那一股挥之不去的煤灰辛辣。
“物理,就是给这万事万物定规矩。”
苏烨推开了那扇生锈的铁皮门。
门轴发出“吱呀”的摩擦声,像是一条蛰伏的猛兽在低吟。
扶苏跟在身后。
他身上那件蓝白校服有些单薄,衬得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寒剑。
李承乾拖着那条残腿,手里的生铁扳手被他攥得温热。
两人的目光越过苏烨的肩膀,投向了实验台。
那里摆放着一个极简陋的装置。
一个铜制的简易活塞,一根连通的细管,还有一个底座上烧着幽蓝色酒精灯的小锅炉。
那就是苏烨在三个小时前,利用那些破铜烂铁拼出来的蒸汽机模型。
“看清楚了。”
苏烨指着那根连通着铁质齿轮的连杆。
“你们大秦修长城,用的是人拉肩扛。”
“大唐建宫殿,靠的是精妙的木质榫卯。”
“而我们,靠的是这些把热气变成推力的金属疙瘩。”
苏烨握住旁边的防风打火机。
“咔哒。”
幽蓝色的火苗跳动,舔舐着锅炉底部。
水在锅里迅速沸腾。
水蒸气疯狂涌进那根细长的铜管里。
巨大的压力推着活塞杆,一下一下,节奏平稳且不可阻挡。
那齿轮因为蒸汽推动,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扶苏走上前。
大秦长公子的手在半空中悬停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一股强劲的热气流从管口喷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机械力量。
那是死物在“动”。
不是因为人的推拉,不是因为牛马的挣扎。
是因为火烧开了水,力气就从这蒸汽里钻出来了。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
苏烨捡起那根黑色的记号笔。
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圈,代表着整个大秦。
“你们靠人。”
“人有穷时,有病时,有死时。”
“但这些机器,只要有煤炭,只要有火,它们就能日夜不歇地干下去。”
李承乾看着那个齿轮。
他想到了大唐军中那些被拉得脱力的战马,那些累得吐血的挽牛。
“苏先生,若大唐能大规模制造此物?”
李承乾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野心。
“那大唐,将不再受地脉之限。”
苏烨把记号笔扔进笔槽,转头看向天幕。
屏幕里,万朝的帝王们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能把人力从繁重的农活和运粮中解放出来的怪物。
但苏烨不想只让他们看。
他要让他们懂。
他从桌底下抽出两本厚厚的、用胶水简易装订的教辅书。
《基础物理学》和《无机化学》。
这是苏烨花了大半个月,从网上打印出来并人工装订的“天书”。
他把书扔给扶苏和李承乾。
“这俩玩意儿,是基础中的基础。”
“把上面的牛顿定律和分子式,给我倒背如流。”
“明天我会抽考。”
“背不出,或者不懂推导的。”
苏烨指了指角落里那一堆没拆封的水泥,“罚你们把剩下的十吨水泥全给我码到仓库里去。”
夜深了。
博物馆的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扭曲如鬼魅。
苏烨把实验室的门反锁。
把两人赶回了二楼的客房。
他自己则坐在电脑前,看着天幕的后台数据。
交易金币在疯狂滚动。
大秦的官造金饼,大唐的极品绸缎,大明的洪武古瓷。
这些玩意儿,随便拎出一件在现代都是价值连城。
但苏烨现在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的目光锁在系统界面的“知识普及”那一栏。
每多一个人学会科学知识,那个进度条就往前走一步。
当那个进度条满格时。
苏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有种预感,这绝不是单纯的“金钱”奖励。
第二天清晨。
苏烨在客厅的折叠椅上醒来。
窗外的晨光有些刺眼。
他还没睁眼,就听到了一阵疯狂的翻书声。
“摩尔质量……碳酸钙的相对分子质量……”
李承乾正蜷缩在沙发里。
手里捏着那一本破烂的化学书,嘴里嘟囔得像是在念经。
那副样子,像极了考前冲刺的苦逼高中生。
苏烨揉了揉脸。
心里倒是有些意外。
这废太子骨子里的那股狠劲,一旦用到正道上,确实吓人。
“还没背熟?”
苏烨打了个哈欠,趿拉着拖鞋往厨房走。
“这……这碳和氧,为何非要凑在一起?”
李承乾抬起头,满眼血丝。
大唐太子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炸了。
这化学世界的规矩,比大唐律法还要死板,还要让他难以理解。
苏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拎着一袋快过期的面包。
“因为能量稳定!”
“原子这东西,就喜欢凑在一起图个安稳。这叫热力学第二定律。”
“不懂就去刷题。”
此时的天幕外。
大明,应天府。
朱元璋看着天幕里的那两个少年。
他们手里抱着书,连睡觉都在念叨。
老朱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仙界的学问吗?”
他低头看着案几上那份厚厚的、写满化学方程式的草稿纸。
那是工匠熬了三天三夜才抄录下来的东西。
老朱觉得自己的手在发抖。
“咱们大明的读书人,只会在孔夫子那里讨饭吃。”
“可那仙界的娃娃,竟然在琢磨怎么把石头炼成铁,把气变成火……”
朱元璋站起身。
他大步走到殿外。
看着大明皇宫里那些飞檐斗拱,觉得这些繁复的建筑显得如此苍白。
他转头冲着门外的太监吼道:
“把大明所有的儒生都给咱查一遍!”
“不准只读四书五经!”
“凡是考科举的,要是背不出这些物理公式,全给咱滚去火器局打铁!”
大明,应天府的街头巷尾。
无数原本在吟诗作对的才子们,突然发现日子难过了。
他们发现,手里那本烂熟于心的《四书》,竟然换不来一张去军工坊上岗的文书。
反而是那堆写着奇怪符号的白纸,成了当下的硬通货。
一股名为“数理化救国”的狂潮。
在明朝的土地上疯狂蔓延。
苏烨在地下室里伸了个懒腰。
他看着天幕上那些疯狂改变的大明轨迹。
觉得这一顿操作,总算没白忙活。
他走到门口,准备去把门锁上。
可就在他伸手摸向门把手的时候。
手背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奇异的冰冷。
不是空调的冷风。
而是金属的质感。
那种生铁的、粗糙的、带着铁锈的触感,透过门把手,直接钻进了他的皮肤。
苏烨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扇刚才被他锁得死死的铁皮大门。
他清楚地记得,这扇大门是内扣的插销。
外面绝对不可能推开。
更别提此时此刻,门把手竟然呈现出一种被强行扭曲的姿态。
那是一种扭曲。
金属的把手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硬生生拽出了门的连接处。
苏烨的心脏猛地一缩。
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直接冲上头顶。
他屏住呼吸,悄悄向后退了半步。
门外没有声音。
只有死一样的安静。
不。
那不是安静。
苏烨贴在门缝上,清晰地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爬行的摩擦声。
“沙……沙……”
不是人。
人的脚步声不可能这么轻。
那是无数个细小的、甲壳状的物体,在铁皮门外挪动。
门缝下,一丝微弱的、带着浓烈血腥气的风,挤了进来。
吹在苏烨的手背上。
那风里,带着一股来自两千年前的尸臭味。
苏烨的心跳声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清晰可闻。
他的手,慢慢摸向了桌边的羊角铁锤。
“砰。”
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铁门。
一下。
两下。
那是一种带着频率的、有节奏的撞击。
就像是……有人在敲门。
苏烨的瞳孔骤缩。
这里是博物馆的地底,只有他一个人。
这两个太子还在后面看书。
谁会在这个点敲门?
苏烨握紧了铁锤,手心的汗水让木质手柄变得滑腻。
他压低声音,冲着扶苏使了个颜色。
扶苏放下手里的物理书。
大秦长公子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那是常年身处北境、面对匈奴斥候的警惕。
苏烨对着空气喊了一声。
“谁?”
门外没有回应。
那个敲门的声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让苏烨头皮发麻的、像是金属指甲在铁皮大门上慢慢划过的声音。
“刺啦——”
一条长长的、带着生铁锈迹的爪痕。
在门后的阴影里,慢慢浮现。
那铁爪的长度。
足足有半尺长。
苏烨的视线,死死锁定在铁门缝隙处。
那个慢慢向里挤进来的、带着暗红色血迹的金属尖端。
他知道。
这绝不是那群混混。
那是大秦、大唐、大明之外,某些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