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傾城在繡一個荷包，長樂在給孩子們縫夏衫，上官婉兒終于放下了賬冊，拿了把剪子修剪燈花。
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說的無非是哪個鋪子進了新料子、誰家孩子又背了哪首詩。
偶爾長樂說個笑話，顧傾城掩嘴笑，婉兒就搖頭說長樂妹妹越發貧嘴了。
燭火搖曳，影子投在牆上，三個人的剪影挨挨擠擠的，像三株並生的花。
霄雲把煙從嘴里拿下來，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心情復雜得很。
怎麼別人家的媳婦們都是爭寵、斗氣、耍心機？他以前看那些穿越小說里寫的，哪個男主後院不是刀光劍影暗流洶涌？妯娌之間為了一匹料子能吵半年，婆媳之間為了頓飯能記一輩子仇。
怎麼到了自己這兒……一個比一個溫柔，一個比一個賢惠，連拌嘴都沒有過？
不科學。
相當不科學。
接下來的幾天，霄雲像著了魔似的。
每天吃了午飯，日頭最毒的時候，他準時出現在府門口，沖護衛一伸手︰電動車呢？充好電沒？
護衛趕緊把擦得 亮的電動車推出來，霄雲跨上去，擰動把手，突突突就出了村。
第一天去的張家莊——就是那天吵架那戶所在的村子。
到了村口，果然又看見熱鬧了︰這回是兩戶鄰居為了院牆地基鬧到了村長家里。霄雲把電動車停在樹蔭下，湊在人群後頭听了半個時辰，听得津津有味。
什麼你家壘牆佔了我家三寸地你家那棵棗樹枝子伸過來了掉的棗該歸誰，事不大，但吵得熱鬧，你來我往，拍桌子摔碗的，頗有觀賞性。
第二天去了劉家村，踫上一場婆媳大戰。
婆婆嫌兒媳婦回娘家帶的東西太多了，兒媳婦哭著說那是我娘生病了我給送幾個雞蛋怎麼了。
圍觀的七大姑八大姨各站一邊，有說婆婆管太寬的，有說兒媳婦不曉得勤儉的，吵得比當事人還凶。
第三天、第四天……霄雲把附近五六個村子都轉遍了。
哪家有熱鬧就往哪家湊，听見吵得凶的還往里擠兩步。
他兜里揣著煙，踫見大爺大媽遞一根，蹲在牆根底下跟人嘮嗑。
幾天下來，好幾個村頭的老頭老太太都認識他了——哎那個騎鐵驢子的後生又來了。
他也不嫌熱，一出去就是一下午，回來的時候臉蛋曬得紅撲撲的，後背汗濕一大片。
府里。
這天下午，魏婉茹從佛堂出來，手里捻著串佛珠，走到廳堂門口就愣住了——往常這時候霄雲不是躺在涼席上打盹就是窩在沙發里看雜書，今天廳堂里空蕩蕩的。
姐姐們，她轉身去了東廂，果然看見顧傾城和長樂、婉兒都在那兒，圍著一盤棋，你們說夫君這幾天怎麼了？
長樂正舉著一枚黑子舉棋不定，聞言抬頭︰什麼怎麼了？
這幾日天天往外跑！這麼熱的天！魏婉茹在繡墩上坐下，扇子搖得呼呼響，以前那個動都懶得動的夫君去哪了？叫他去花園里走走都要三催四請的，現在可好，日頭底下騎著那鐵驢子滿世界轉——你們說是不是中邪了？
上官婉兒從棋枰上抬起眼楮，推了推鼻梁上根本不存在的眼鏡——她最近在跟霄雲學用一種叫隱形眼鏡的東西，可惜還沒成功——若有所思道︰確實不對勁。昨兒下午我在書房抄文書，听見他在門口跟護衛說什麼今天去西邊那個村，听說有人因為一頭豬打起來了
打起來了？魏婉茹瞪大了眼，夫君去看人打架？
沒打成。婉兒搖搖頭，說是去晚了，被村長勸開了。夫君回來的時候還念叨呢，說可惜了沒趕上正精彩的時候。
顧傾城一直沒說話，手里拈著顆白子慢慢轉。
長樂終于落了子，抬頭看她︰傾城姐姐，你說夫君到底怎麼了？
顧傾城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把那顆白子穩穩擱在棋盤上︰等他回來問問不就知道了。反正跑不了。
霄雲回來的時候，電動車輪子上沾滿了黃泥——下午在李家村踫上陣雨，他躲在人家牛棚里跟放牛的老漢聊了一個時辰。
他把鑰匙丟給護衛，又從懷里摸出兩包沒開封的煙扔過去，車沒多少電了，記得充。今天跑得遠。
護衛接住煙，咧嘴笑了︰謝謝公爺！
霄雲擺手往里走，剛進二門就听見李秀愉的聲音從廊下傳來︰哎呦，夫君回來了！
嗯啦。霄雲把濕透的外衫脫了搭在胳膊上，孩子們呢？
長樂姐姐帶著在後院摘葡萄呢。李秀愉追上來兩步，手里舉著把傘，夫君你衣裳都濕了，快去換一件，小心著涼。
晚上吃完飯，長樂監督孩子們洗漱睡覺去了。
幾個小的哭著鬧著說還想吃冰淇淋，被長樂一人手心拍了一下︰一天三頓的吃，仔細肚子疼！明天再吃。
霄雲在院子里溜達了一圈，最後推開了顧傾城的房門。
房里點著安神香，顧傾城坐在妝台前卸釵環，從鏡子里看見他進來，嘴角彎了彎︰夫君來了。
霄雲走到她身後，伸手幫她取下最後一根玉簪。
如雲的長發散下來，帶著淡淡的桂花頭油味道。他低頭在她發頂親了一下，顧傾城在鏡子里瞪了他一眼︰手規矩些。
兩人說了一會兒閑話，便吹了燈。
帳子里悶熱，顧傾城推了他一把︰扇子。
霄雲摸到床頭的團扇，呼呼給她扇了兩下。黑暗中他猶豫了會兒，還是沒忍住︰傾城，我問你個事。
你說……怎麼別人家三天兩頭的吵架？
顧傾城在黑暗里翻了個身，面朝他︰你又去看人家吵架了？
我就是路過看看。霄雲摸了摸鼻子，幸好黑著也看不清楚，今天在李家村，听見兩妯娌為了分娘家送的一筐桃子吵得不可開交。一個說姐姐多拿了一個，一個說妹妹挑大的拿了倆。吵到最後連小時候誰搶了誰的花頭繩都翻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