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闺女呢?!我闺女在哪儿?她的声音又急又哑,在派出所的走廊里回荡着,那嗓音里蓄了十五年之久的东西,此刻全涌了出来,沉甸甸的,压得整个走廊的空气都往下坠了一截。
民警迎上去,带着他们进了办公室。那女人的目光落在赵小兰身上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连眨眼都忘了。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个极轻的、几乎破碎的声响,然后眼泪就涌了出来,大颗大颗的,无声地砸在地上。
像……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整个人抖得厉害,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太像了……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中年男人没有她那么外放,可他的手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看着赵小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喉结上下动了好几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赵小兰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
她的手被陈小梅握着,指尖全是凉的。
她想往后退一步,腿却不听使唤,整个人僵在那儿,只有眼眶里慢慢蓄了一层水光,在灯下晃晃的,薄薄的一层,像清晨草叶上将落未落的露珠。
在民警的介绍下,事情的经过终于完整地拼在了一起。
那位军官姓林,叫林建设。当初妻子早产,孩子瘦弱,卫生院条件有限,他以为是孩子没保住。
后来在医院大闹了一场,可当时的登记信息一团乱麻,加上陈志早已把腕牌换过,他们那户的登记簿上记的是新生儿夭折——白纸黑字,盖了卫生院的章。
夫妻俩抱着夭折的孩子入了土,伤心了三年,才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
之后夫妻俩又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如今一个在读中学,一个还在上小学。
可那个的孩子一直是他们心里一道不敢碰的疤。直到前些天收到了公安的电报,他们才如梦初醒。
林建设紧紧握着赵大哥的手,握得手指都发白了:老哥,谢谢你……谢谢你把我闺女养得这么好……
赵大哥被他握得有些不好意思,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也有些不稳:别谢别谢。
我也是把她当亲闺女养的,一直都这么想。哪怕知道了不是亲生的,我也从来没想过要撒手。
赵大嫂在旁边抹着泪,哽咽着插了一句:小兰这丫头从小就懂事,不让人操心。你们放心,她在我这儿没受过委屈。
林建设的妻子已经抱住了赵小兰,赵小兰整个人僵了那么一瞬间,肩膀绷得紧紧的,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下来。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湿了那女人肩头一片衣裳。
她张了几次嘴,却不知道该叫还是该叫,最后只是伸出手,回抱住了那个一直在发抖的背影。
霄云站在办公室靠门的角落里,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民警在旁边低声问他:霄干事,你看,要不要再麻烦你做一次鉴定?毕竟这事涉及两家人的归属……
霄云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取。
在派出所的办公室里,他取了赵小兰和林建设夫妻二人的头发样本,用白纸包好,塞进随身带的信封里。
整个过程他做得很安静,没有打扰那正在相认的一家人。
做完之后他朝民警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骑上自行车回了家。
至于后面的事,他不再过问了。
下午的时候,霄云去了一趟大唐那边的检测中心,把样本领了加急单。
回来的路上他绕道去镇上供销社买了一包烟,蹲在路边抽了半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头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的,有人推着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袋新买的米;有人拎着菜篮子,篮子里露出半截芹菜和一把青蒜;一个孩子举着一根糖葫芦,从街对面跑过去,辫梢在风里甩得像只燕子。
都是平常的日子,平常的人,谁也不在意街边蹲着的这个年轻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怎样的认亲。
第二天中午,结果出来了。
霄云去取了报告,确认了亲子关系。他把报告上的医院信息处理干净了,骑上车直奔赵大哥家。
赵大哥不在,他把报告交给赵大嫂,只说了一句这是结果,你们自己看,就转身走了。
赵大嫂捏着信封站在门口,看着霄云远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句留下来吃饭,可霄云已经推着车拐出了巷口,消失在月季花丛后面了。
当天傍晚,赵林两家又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来了霄云家。
罐头、麦乳精、两袋水果、一瓶包装花哨的白酒,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堆成了小山。
霄云推辞了几回,推不过,只好收了。
东西虽然不值什么大钱,可那份心意沉甸甸地压在那儿。
林建设的妻子一直打量着院子里的人。
长乐在后院浇水,顾倾城坐在廊下择菜,白鹿正蹲在石榴树底下逗那只老黄狗。
她看了好几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凑近了赵小兰,小声问道:闺女,那几位……跟霄干事是什么关系?
赵小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看了看别处,压低了声音回了一句:都是霄大哥的家人。
家人?林母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她在四九城待了大半辈子,又在部队大院里生活了这些年,什么样的人家没见过。
一个男人家里住着好几位年轻妇人,又都称得上的,她心里自然浮起了那种旧式的联想——以前的地主老财、资本家,才娶好几房姨太太。
她没把这话说出来,但看霄云的眼神里,从此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心里已经隐隐把霄云当成了那种旧式资本家的后人,手里握着厂子,连女人都能娶好几房,还不知道那些家业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