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周北辰沒去送早餐。
甦心如騎著電動車到醫院的時候，下意識往梧桐樹下看了一眼。樹底下空蕩蕩的，只有幾片落葉被風吹著打轉，像一只只找不到方向的蝴蝶。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甦醫生，早。護士小陳從後面趕上來，手里拎著一杯咖啡，看什麼呢？
沒什麼。甦心如收回目光，今天科室有個會診，提前準備一下。
她快步走進大樓，手里的包攥得比平時緊了一點。
上午九點半，甦心如從一間治療室出來。她剛給一個腰椎間盤突出的病人做完手法復位，額頭上有一層細密的汗珠。她摘下口罩，走到護士站，想倒杯水喝。
小陳湊過來，神秘兮兮地說︰甦醫生，樓下花店送了一束花上來，說是給你的。
甦心如皺起眉。
我沒訂花。
我知道，是別人訂的。小陳說，一大捧白色的洋桔梗，可好看了。
甦心如走到辦公室門口，看見一個穿著花店工作服的小姑娘正站在那里，懷里抱著一大捧花。那花確實是洋桔梗，白色，花瓣邊緣有一點點淡紫，在晨光里顯得格外干淨。
請問哪位是甦心如醫生？小姑娘問。
我是。甦心如皺起眉，這是？
有位先生訂了一個月的花，每天早上十點送到。小姑娘把花放在門口的矮櫃上，他說您要是不要，就讓我帶回去。但我看您辦公室挺需要一點綠色的，就放著吧。
甦心如看著那捧花，沒說話。
洋桔梗，白色，花瓣邊緣有一點點淡紫。是她以前無意間跟周北辰提過的，她喜歡的花。
那時候她剛做完一台漫長的手術，整個人累得像是被抽空了。她坐在拳館後院的石凳上發呆，看天上的雲。周北辰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水。
什麼花最耐看？他問。
洋桔梗。她說，白色的，不張揚，能開很久。不像玫瑰，開幾天就蔫了。
那是半年前的事了。
她說完就忘了。沒想到他還記得。
甦心如站起身，走到門口，把花抱了進來。花的香氣很淡，像雨後青草的味道，不濃烈，卻很舒服。
幫我找個花瓶。她對小陳說。
小陳眼楮一亮︰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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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點，甦心如從手術室出來。
她剛換好衣服，手機震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我在醫院門口。今天的午飯是排骨飯，少油少鹽，配清炒時蔬。你不下來，我就一直等。
甦心如盯著那條短信看了很久。
號碼她不認得，但這種說話的語氣，除了周北辰沒有別人。
她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面上。
甦醫生，不去吃飯？小陳問。
不餓。甦心如說。
她在辦公室里坐了十分鐘。窗外是醫院的中庭花園，幾個病人在家屬的攙扶下慢慢散步。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落在她的桌面上，把那份病歷照得發白。
手機又震了一下。
今天風大，湯涼得快。
甦心如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我出去一下。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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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門口停著一輛嶄新的黑色寶馬5系。
不是那種很招搖的豪車，但在醫院門口這一排出租車、電動車和共享單車中間，顯得格外扎眼。車身擦得很干淨，黑色的漆面在陽光下閃著低調的光。周北辰靠在車邊，手里拎著一個保溫飯盒，看見她出來，站直了身體。
你買車了？甦心如問。
周北辰說，上場比賽的獎金。
你的獎金不該留著嗎？
留著干什麼？周北辰把飯盒遞過去，我又不欠別人錢。
甦心如听出了他話里的意思。
他不欠別人錢。他欠她的情債。
周北辰，她說，你不用這樣。
我知道。他說，但我想這樣。
甦心如接過飯盒，轉身往醫院食堂的方向走。周北辰跟在她身後，保持著兩步的距離。他的腳步很輕，像是怕踩碎什麼。
你不用跟著我。
我送你到食堂門口。周北辰說，不進去。
甦心如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你每天都不練拳？
請了長假。周北辰平靜地說，而且追你比打比賽更重要。
甦心如的嘴角抽了一下。
那不像笑，更像是一種被硬邦邦撞了一下的無奈。
隨便你。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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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門口，甦心如停下腳步。
飯我收了。她說，你可以走了。
周北辰點點頭，晚上我來接你。
我沒說讓你接。
你沒說。周北辰說，但我答應了保安大哥，今天要把你的電動車騎回拳館充電。他說你的電瓶快不行了。
甦心如瞪著他。
你連我的電動車都收買？
不是收買。周北辰說，是順路。
順什麼路？
拳館順路。周北辰說，阿杰會騎。
甦心如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什麼。
周北辰。她最後說，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不講道理，我就拿你沒辦法？
周北辰坦然承認，但我只對追你這件事不講道理。
他說完，轉身走了。
甦心如站在食堂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手里的保溫飯盒還冒著熱氣。
神經病。她低聲說。
可她的嘴角，卻微微往上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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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點，甦心如下班。
她剛走出醫院大門，就看見那輛寶馬5系停在了台階下。周北辰從駕駛座下來，替她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他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已經做過千百遍。
我送你。
我有電動車。甦心如說。
我讓阿杰騎回去了。周北辰說，他樂意的。
甦心如瞪了他一眼。
周北辰，你這是先斬後奏？
他坦然承認，如果我跟你商量，你肯定不會同意。所以我只能自己決定。
甦心如站在那里，和他對視了幾秒。
她忽然發現，周北辰的眼神變了。不是以前那種躲閃，也不是那種讓人看不透的沉默。那是一種很干淨、很堅定的眼神，像他說出我送你這三個字的時候，心里已經沒有任何猶豫。
就這一次。她說。
周北辰點頭，今天就一次。
他替她關上車門，繞回駕駛座。
車里的音樂沒開，空調溫度調得剛好。座椅上放著一個靠墊，靠墊的顏色是淺灰色的，和甦心如辦公室里的那個一模一樣。甦心如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忽然覺得很久沒有一個人這樣安靜地把車開得這麼穩了。
你以前開車很沖。她說。
周北辰握著方向盤，以後不了。
為什麼？
因為你不喜歡。
甦心如沒再說話。
車開到她家樓下，周北辰沒有下車，只是熄了火。他看著前方，路燈的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把他的側臉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明天早上七點，我還在醫院門口。他說。
我沒答應。
我知道。周北辰轉頭看她，但你也沒拒絕。
甦心如推開車門的手停了一下。
周北辰，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以前是以前。周北辰說，現在是現在。
她下了車，頭也不回地走進樓道。
可周北辰看見，她的耳尖有點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