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恍惚間，安潔覺得他們似乎恢復了曾經完整的身體。
芽芽笑起來時的眼楮總是看起來亮晶晶的，這點和小寒時玖很像，阿水也樂呵呵朝著她笑的一臉殺氣。
阿夏手里攥著把銹跡斑斑的小鏟子，對著她揮了揮手，小秋和豆子拉著手跳來跳去……還有很多很多安潔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福利院孩子，他們都在一片溫暖的陽光下朝著自己笑。
“安潔姐姐。”
所有的孩子同時開口，聲音整齊又歡快，“我們終于可以一起離開這里啦！”
“外面陽光好溫暖啊……”
“我們以後也會永遠在一起的呀∼”
“嗯嗯，媽媽呢？院長媽媽又去給我們做好吃的了嗎？”
“……”
孩子們歡快的嘰嘰喳喳聲中，安潔的眼淚順著臉頰不斷滴落。
貪婪的胃吞噬了“院長”和“罪惡”，安潔終于覺得自己有了飽的感覺，她張大嘴用力一吸，把最後一塊屬于安七彩的腐肉吞進胃里。
很快，分散的黑霧沒了食物後緩緩收攏，重新縮回安潔的胃里。
鏡中世界在安七彩被安潔“吃掉”後開始崩塌。
整個密封的空間從四面八方同時碎裂，安潔腳下的地和頭頂的燈也消失了，只有無盡的黑暗從周圍碎裂的鏡片後涌進來，企圖將她徹底吞沒。
“……”
安潔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的四根紅線已經全部崩斷，只有四道淺淺的白色疤痕和阿水留下的黑發還纏在她的手腕上。
冰涼涼的，像是那個不愛說話有些膽小的男孩仍然攥著她的手指搖晃一樣。
“阿水。”
安潔眼皮顫了顫，她低聲呢喃說︰“姐姐有點累了。”
她真的好累……
紅線斷裂的崩響、腐肉蠕動的聲音……無數扭曲古怪的聲音在她的腦海里不斷炸開，那些被她吞進胃里的東西此刻正在瘋狂反撲，企圖從內部將她同化，這感覺並不感受。
這也是安潔不太喜歡開啟天賦技能的原因之一。
這樣的感覺會讓她覺得自己像一只野獸，還是什麼惡心東西都能吃下去的那種，唯一的好處倒也有一點，那就是腹中那顆永遠填不滿的胃，此刻竟然破天荒地感到了一絲飽脹。
不管是人類還是野獸，它們在飽腹後總會有種昏昏欲睡的本能，當然這是可以控制的。
現在的安潔就是這樣，但她不想控制了。
……真的太累了。
安潔現在不僅累還很困，這讓她產生一種自己只要睡上一覺，等醒來一切就可以重新開始了的錯覺。
地下室里的紀辰估計早就跑了吧？
走廊外的隊友們或許也不知道她在這里面，反正安七彩已經死了，副本估計也快結束了，只是公會賽而已，自己睡著也不會真的死亡……
安潔緩緩閉眼，努力忽略腦中那些異樣的聲音，決定先“睡”一會兒。
就在她的意識漸漸下沉時，耳邊忽然听到了一道急促地呼喊聲。
這道聲音穿過無盡的黑暗和崩塌的鏡面，甚至穿過了地下室那扇緊閉的門——
“安姐——！”
那是——陳毅？
不對。
陳毅的聲音不是這樣的，那這個聲音是——
“安姐！你在里面對不對？我看到你了！安姐你等一下，我馬上把你拉出來！”
——是虞時玖。
安潔猛地睜開眼。
“不要——時玖——不要進來——”
安潔張口想喊出聲，沙啞的喉嚨里卻只發出一陣微弱的氣音。
她剛才“吃掉了”太多奇怪的東西，喉嚨痛地有些說不出話。
但外面的虞時玖顯然沒听到——或者說听到了也裝作听不到。
不過虞時玖還真沒听到，他站在辦公室里，面前是那扇重新關上的粉色小門。
門縫里還在不斷往外滲著渾濁的液體，液體顏色已經變成了淡粉色，像是被什麼力量稀釋過一樣。
虞時玖回頭看了眼剛趕過來的陳毅。
兩人目光交匯的瞬間，陳毅就看懂了他想干什麼。
“你一個人進去太危險——”
陳毅的話還沒說完，虞時玖就已經伸手推開那扇粉色小門。
咯吱——
“陳哥，安姐在里面。”
虞時玖站在樓梯口，笑嘻嘻回頭沖他眨了眨眼，“你在這等我一會兒，我很快就把她帶出來。”
陳毅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他和虞時玖相處了這麼久，已經太清楚對方的性格了——虞時玖認定的隊友朋友，是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要帶回來的。
“那我跟你一起去。”
陳毅握著長刀走過來，“我不放心你一個人進去。”
誰知道會不會還有什麼其他的詭怪Npc沒刷新？
“陳哥你還是在外面等我吧。”
虞時玖搖頭，“你幫我守著門，萬一有詭怪從院子里沖進來——”
“院子里的詭怪都清理完了。”
周娜的聲音從門邊傳來。
她臉上帶著好幾道血痕，整個人搖搖晃晃地走進辦公室。
在她身後，劉闖撐著牆往辦公室里看，臉上全是泥和干涸的黑液，一臉橫肉粗聲粗氣道︰
“你還擔心院子里有詭怪呢？放心吧，一只都沒了！”
“……”
虞時玖嘴角抽了抽，卻還是沒讓陳毅跟著一起。
“我自己去就行了陳哥，”虞時玖直截了當道︰“一個人速度比較快。”
陳毅︰“……”
他自然听懂了虞時玖這句話下的隱藏意思——哦，時玖嫌自己礙事呢。
這樣一想，陳毅也只能作罷，“那算了，你——”
還沒等他說完，面前的虞時玖就已經轉身，朝著那條黑暗狹窄的樓梯，頭也不回地沖了下去。
身後的陳毅︰“……注意安全。”
“……”
虞時玖走在樓梯上，周圍全是一片破碎的、正在崩塌的黑暗。
盡頭的地下室的門大敞著，等他走到門邊往里看時，入眼的就是一片懸浮著無數鏡面碎片的黑色虛空。
那些鏡面碎片在虛空中緩慢漂浮著，每一塊碎片里都映著不同的畫面——有安潔小時候在教芽芽寫字、院長給阿水擦頭發、還有小女孩蹲在在牆角挖洞，福利院孩子們手拉手在食堂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