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大概十分钟，篮子终于被放了下来。
陆楚生伸手接住篮子，将里面白纸拿了出来。
白纸上那个“肥”字的旁边，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月、巴，肥肥的肥。】
笔顺错了一些，但字其实写得还可以，不算很丑。
“肥”字的右下角还画了一只猫。
两只尖耳朵，一对圆眼睛，四条细细的腿，尾巴翘得高高的，猫的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的另一端又写了“肥肥”两个字。
“……”
陆楚生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哪怕他觉得自己该鼓励鼓励小孩，也觉得这只猫画得有点丑……有点丑到几乎看不出那是一只猫。
但他还是认出那就是蹲在垃圾桶旁边吃猫粮的小橘猫。
这让陆楚生心里又酸又软，忍不住抬手用力捏了捏不自觉皱紧的眉心。
十二岁的虞时玖真的太可怜又太可爱，就是太瘦，说话情绪有时候也会有些不稳定，但在陆楚生看来这些都不是缺点，甚至可以说是……优点。
哪怕自己遭受了很多痛苦，对一只流浪小猫还会心生怜惜的十二岁小男孩，怎么可能会是坏小孩？
想到自己曾经笑称虞时玖“小疯子”，陆楚生心里隐隐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自己当时怎么能这么说他……
想到这，陆楚生把这张纸折好，放进自己背包的夹层里。
“时玖，你以后想做什么？”
陆楚生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们已经这样隔着铁栅栏聊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小虞时玖学会了写“肥”和“猫”，学会了写“蛋糕”、“菠萝包”和“牛奶”……等等之类的很多字。
小虞时玖真的很聪明，他认得很多字，只是写字方面欠缺了一点点熟练度而已。
“以后？”
小虞时玖趴在铁栅栏上，歪着头认真想了想后才说：
“以后我要和肥肥住在一起，我要住一间有大窗户的，奶白色——奶油黄那种暖一点颜色的房子吧，不要特别大的就行，不过窗户外面得没有铁栏杆，那样我可以直接推开窗户，伸手摸到外面吹进来的风……”
陆楚生听完他说的话，心脏跳的越来越厉害，哑着声音道：
“还有吗？”
“还有，我再学会做蛋糕和菠萝包？这样我就可以天天吃蛋糕了，还不用花钱买。”
小虞时玖越说越起劲，“然后，然后我要给肥肥买最大的猫罐头，每天喂它四顿，让它胖得连路都走不动……”
陆楚生想起很多年后那只胖成毛球的大橘猫，心想这个愿望倒是真的实现了，虽然这只胖成球的橘猫不是虞时玖亲自喂的。
不过房子的事……
陆楚生垂下眼皮，耳边全是跳动的越来越快的心脏声。
城镇里那间漂亮的独栋小房子，偏暖的色调和户型偏紧凑型的设计……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会选择花费高额积分在城镇早早买下那个房子？
为什么？
陆楚生头痛欲裂，眼前恍惚出现叹气的齐瑞……就在他抬手努力按压太阳穴时——
“你呢？”
趴在窗台上的小虞时玖忽然问他，“陆楚生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
陆楚生压下头痛，想了想，才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在没有进入黎明游戏之前的那个世界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对未来没有太多明确的规划——毕业、找工作、赚钱……大概就是这样无味的生活。
但此刻站在精神病院楼下的巷子里，被虞时玖隔着铁栅栏问这个问题，他忽然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不一样的答案。
“我想做……能帮助别人的人。”
陆楚生低声说：“就是那种，尽量让所有人都得到公正对待的人。”
这话说出口之后，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太理想主义，也太假大空了。
这放在现实生活里几乎不可能是现在这个时期自己会说出的话。
当然，这只是陆楚生自己认为的。
小虞时玖也没有笑话他，他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就像电视里那种，帮人家打官司的人对不对？就是那个，辩——辩——”
“律师？”
“对对对，律师。”
小虞时玖趴在铁栅栏上，眼睛亮晶晶地说：
“陆哥哥，我觉得你一定能做成的，你看起来就很厉害啊。”
“……”
陆楚生没说话。
他看着三楼窗户里那张认真到有些虔诚的小脸，和那双被铁栅栏分割成一条一条的眼睛对视着，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形状。
其实以另一个角度来看的话，后来的自己似乎和“那样的人”有些地方还是一样的。
进入黎明游戏之后，自己建立了监察队，用另一种方式实现了当初站在巷子里对那个小男孩说的话——维护公正、保护弱小。
虽然很难，却也大致能维护一些人。
只是那时候的陆楚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执念了。
但在这一刻，陆楚生想起来了。
在那个偶遇的夏天里，有一扇装着铁栅栏的窗户，记忆藏在一个孩子认认真真对他说——“我觉得你一定能做成”的那一刻。
“……真的吗？”
陆楚生轻声又问了一句。
“当然是真的。”
小虞时玖斜着眼从铁栅栏缝隙中看他，嘟囔道：
“我从来不说假话。”
脑中下意识想起虞时玖在副本中一系列骗玩家骗诡怪画面的陆楚生：“……”
他没忍住勾了勾唇角，低声呢喃了一声，“……小骗子。”
“你说什么呢？”
小虞时玖没听到他的声音，不高兴道：
“你是不是在说我坏话？！”
“……”陆楚生移开目光，轻咳一声否认，“没有。”
“你绝对有！你都心虚了！”
“没有心虚。”
“那你突然咳嗽干什么？”
“……嗓子，难受。”
“大骗子！”
“……”
嗯，你说得对。
陆楚生心虚地失笑。
傍晚，陆楚生道完别准备离开巷子时，趴在窗台上盯着他背影的小虞时玖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陆楚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