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罩在眼前的黑暗终于翻涌着退去，给虞时玖的感觉就像是这些涌动的黑色被一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撕开了一样。
他被骤然亮起的刺激的闭了闭眼，正要睁眼时，鼻间猛地闻到一股熟悉到让他胃部痉挛的气味。
消毒水。
劣质的、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排泄物和汗臭的味道，不知从哪涌过来，灌进了他的鼻腔。
虞时玖缓缓睁眼，这才发现自己此刻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中央。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惨白的光线落在走廊两侧一扇扇紧闭的铁门上。
这些铁门上没有窗户，只在齐眼高的位置开着一个带铁栅栏的小窗，小窗里透出的光线昏暗浑浊，偶尔还会闪过一两道晃动的影子。
“……”
看着眼前熟悉的环境，虞时玖低头看了看自己。
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袖口长出一截，拖在他的手背上。
本来被养胖的手腕又变成极度营养不良的纤细，细到几乎能隔着皮肤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十四岁？
或者十六岁？
虞时玖皱皱眉，有点不太确定自己回到了哪个时间点。
没办法，他在这家精神病院待的时间真的太长——
“19号。”
虞时玖正思索自己处于的环境时间段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冷漠的男声：
“放风时间已经结束，你现在该回病房了。”
虞时玖眼皮颤了颤，缓缓转身。
走廊尽头此刻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身材高大，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病历夹。
他的目光从手中病历夹上方越过来，落在虞时玖身上，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被修理的残次品。
男人的这个眼神虞时玖曾经见过无数次。
每一次，这个男人用这种眼神看他的时候，接下来要发生的就不会是好事。
“今天的治疗还没做完。”
中年男人合上手中的病历夹，朝站在原地没动的虞时玖走过来。
哒——哒——
脚下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声音不算很重，但听在虞时玖耳中，那哒哒的声响却比任何诡怪的嘶吼都要刺耳。
几乎是在中年男人靠近的下一秒，虞时玖攥紧垂在身侧的手，转身就往走廊的另一头跑。
他跑得很快。
赤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啪嗒啪嗒的剧烈声响。
但这条走廊好像变长了，两侧的铁门一扇接一扇地往后退，但尽头的出口却始终离虞时玖很远。
走廊……走廊有这么远吗？
虞时玖恍惚地陷入某种熟悉的记忆中，脚下的速度越来越快。
“19号。”
中年男人不急不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甚至还带着一丝隐隐的无奈：
“你怎么又不听话了？”
虞时玖没有回头，他甚至越发加快了自己脚下的速度。
但下一秒，一只手猛地从背后伸过来，抓住他的后衣领，用一种几乎把他整个人拎起来的力道把他往后拖。
虞时玖下意识拼命挣扎，两条腿在地上乱蹬，病号服的领口紧紧勒着他的脖子，让他此刻的呼吸都有点困难起来。
“放开我！”
虞时玖头一次发出剧烈地尖叫声，用手去掰那只揪着他衣领的手，指甲在那只手腕上抓出一道道红痕：
“我没有病！我没杀人！放开我！！放开我！”
“……”
中年男人却没理他，拽着他在走廊上往前走，很快推开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
门内是一间治疗室。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铁架床，床的四角挂着固定用的皮质约束带，床边有一台推车，上面摆着一些虞时玖不愿意去辨认的器械。
墙壁是惨白的瓷砖，从地面一直铺到天花板，角落中甚至还残留着一些深褐色的污渍。
被拽进屋内的虞时玖在看到那张床的时候，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发抖。
他无意识地瞪大双眼，浑身无力地发抖起来。
这张床……这张床……
他记得这张床，也记得那些约束带和推车上的每一个器械，更是清楚地认得这间房内每一块瓷砖上的裂缝。
“19号，躺上去。”
白大褂中年男人把他放在床边，语气很平静。
“不。”
虞时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带着几近崩溃的颤抖，有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这是幻觉还是现实，不断摇头：
“我不躺，我不会躺的。”
“19号，你现在是否对我又有了攻击想法？不对，我认为你现在还伴有严重的幻觉和妄想症状。”
白大褂中年男人叹了口气，那张斯文的脸上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低声道：
“这是多么严重的症状啊，19号，如果我不及时干预，你的病情会越来越严重……我记得你父亲上次来探望时，你还打碎了病房的玻璃，用碎片划伤他的胳膊了对吗？”
“我没有！！那不是我！！”
虞时玖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撕破整个治疗室的墙壁：
“我没有打碎玻璃，他根本不是来看我的——我没有——那些事都不是我做的……”
白大褂中年男人不再说话了。
他只是看了不接受“治疗”的虞时玖一眼，抬手拍了拍。
啪——啪——
两道拍掌声停下后，中年男人的身后，突然走出两个同样穿着白大褂带着口罩的高大男护工。
带着口罩的男护工一人走上前用力抓住虞时玖胡乱挥舞的手臂，另一个则是直接按住他的肩膀，凶猛地把他整个人往铁架床上拖。
虞时玖开始拼命挣扎。
他踢、抓、咬，用尽了一个十几岁孩子能用出的一切反抗手段。
但他现在的力气太小了，特别是在两个成年男人的面前，他此刻所有的反抗都显得有些可笑。
不……不……这不对劲……这不对劲——这不对劲！
虞时玖被按在铁架床上，手腕和脚踝也开始被约束带牢牢固定时，他的眼前快速闪过自己在黎明游戏内经历过的一切。
难道，难道一切都是梦吗？
那些都是他在精神病院内做的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