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念念没动。
她站在原地，快速扫过四周。
浅滩边只剩王柔一个人，刘成不在她身旁。
方才两人还凑得极近，这会刘成一走，王柔立马放开了嗓门，姿态也肆意起来。
夏念念心里有数，不急着下定论。她换只手拎着赶海钳，静静盯着那边看。
不远处站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
满身都是赶海沾上的泥点，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胶鞋大出两号，松松垮垮套着。
脸上也沾着泥，额头一道，下巴一块，看着狼狈又局促。
被王柔当众一吼，男孩瞬间僵住。
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反复张开、蜷缩，反复好几次。
他张着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眼眶肉眼可见地泛红，死死憋着不让眼泪掉。
脚下悄悄退了半步，又不敢退太远，生怕一动，招来更大的麻烦。
王柔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
她往前跨一步，手指直直指着自己裙摆上的泥点，指尖几乎贴到男孩鼻尖。
白裙子上沾了几点黑淤泥，只有指头大小，看着显眼，却根本不算大事。
但王柔不打算放过。
她陡然拔高音量。
周边弯腰赶海的人全都直起腰看过来，远处岸边收拾东西的人，也纷纷停了动作。
“你杵着干什么？说话！”
“刚才走路横冲直撞的，现在哑巴了？眼睛往哪看呢！”
王柔边吼边拍打裙摆，用力之下，泥点四处飞溅，有一小星泥渣落在男孩裤腿上。
男孩低头瞥了一眼，又抬头看向盛气凌人的王柔，嘴唇动了动，依旧没出声。
王柔得势不饶人，又往前逼一步，抬手就去推男孩的肩膀。
劲风扫过来，男孩本能缩脖子，肩膀下意识塌了下去。
夏念念眉头一皱，正要上前。
余光里，一道人影猛地冲了过来。
是赵翠屏。
她踩着布鞋从沙滩角落狂奔而来，湿软的沙子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转瞬冲到男孩身前，双臂一张，结结实实把人护在身后，正面迎上王柔推过来的手。
王柔没收住力道，指尖狠狠撞在赵翠屏胳膊上。
赵翠屏半步未退，反而往前顶了一下，肩膀死死护住身后的孩子，半点不让。
“王柔，你闹够了没有。”
赵翠屏声音不高，却格外沉稳，字字清晰落地。
“他只是个孩子。”
她说完，侧头看了眼身后的男孩。
男孩仰头望着她，憋了许久的眼泪瞬间砸了下来，顺着脸上的泥痕，冲出两道干净的印子。
赵翠屏转回视线，直指王柔裙摆上的几点泥。
“这点泥，回去洗洗就干净了，至于这么当众刁难人？”
王柔被怼得往后踉跄一步。
站稳的瞬间，双眼瞬间瞪圆，喉咙用力收紧，积攒的吼声已经到了嘴边。
可她余光一扫，瞥见浅滩方向走来的人影。
是刘成。
他拎着水桶，不急不缓往这边走。
到了嘴边的怒骂，被王柔硬生生咽了回去。
腮帮子用力鼓了一下，像是硬生生咽下一口恶气。
下一秒，王柔整个人姿态大变。
她膝盖一软，身子顺势一歪，借着赵翠屏方才的触碰，直接瘫坐在沙滩上。
动作不猛烈，却足够逼真。
屁股先落地，侧腰贴着微凉的沙面。
她抬手胡乱抓挠头发，把原本整齐的发丝扯得凌乱不堪，刘海塌在额前，头上的帽子也歪歪扭扭挂着。
紧跟着抬手一抹眼角，眼泪说来就来。
眼眶瞬间通红，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砸在裙摆的泥点上，混作一团。
“嫂子！”
王柔骤然扯开嗓子，哭声尖锐又颤抖，和刚才凶狠骂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你别打我！”
赵翠屏维持着护着孩子的姿势，当场愣住。
她低头看着满地撒泼的王柔，眉头紧锁，微微张着嘴，一时语塞。
“这衣服是成子哥特意给我买的！”
王柔哭着，飞快往刘成的方向瞟了一眼，立刻收回目光，抬手捂住大半张脸，只留半只眼睛偷偷观察。
“我就随口说孩子两句，让他走路看着点路，你就冲过来动手推我！”
她越哭越凶，身子在沙地上又歪了几分，肩膀不停抽动。
“我知道你心疼钱，觉得我乱花钱！”
“我回去就把衣服脱下来还你，你别再为难我了！”
赵翠屏缓缓看向自己的手。
刚才王柔要推孩子，她情急之下出手格挡，确实碰到了王柔的肩膀，用了力气。
可眼前这副受尽欺负的可怜模样，完全颠倒了刚才的事实。
她慢慢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护在男孩身前。
小男孩紧紧揪着她后腰的衣角，抓得死死的，不敢松手。
几步之外，夏念念静静看着全程，一动不动。
赶海钳还握在手里，水桶安稳放在脚边，眼底把所有猫腻看得一清二楚。
远处的刘成，脚步骤然加快。
方才还慢悠悠的人，此刻大步疾走，水桶里的水剧烈晃动，溅得满裤腿都是，他却浑然不顾。
脸上的从容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紧绷。
隔着十多米的距离，他的声音率先传来，带着压迫感：“出什么事了？”
听到刘成的声音，王柔的哭声瞬间拔高一个度。
她依旧不敢抬头，缩着肩膀，一只手撑在沙地上，一只手虚掩着脸，透过指缝，死死盯着刘成的位置。
赵翠屏没有看刘成。
她低头轻声对男孩说：“去把你的东西收好。”
男孩仰头望着她，小手依旧不肯松开衣角。
赵翠屏抬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头顶：“别怕，没事了，去吧。”
男孩这才撒手，小跑着离开。
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张望。
赵翠屏朝他轻轻点头，他才放心跑去放工具的地方。
眨眼间，刘成已经走到近前。
他低头看向瘫坐在地的王柔，又抬眼对上赵翠屏的目光，正要开口问话。
王柔抢先一步，身子一挪，凑到他脚边，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裤腿。
“成子哥。”
她仰着头，满脸泪痕，乱发黏在脸颊上，声音软到极致，满是委屈。
“我真的没闹事，刚才那小孩撞了我弄脏我裙子，我就让他走慢点，看点路，嫂子就冲过来推我、凶我……”
赵翠屏此刻才收回目光，平静看向刘成。
她不辩解，不说话，只是直直看着他。
刘成和她对视一眼，他嘴唇紧紧抿起，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看向赵翠萍的眼里充满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