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临江大学东门。
顾晚晴提前十分钟到了。
她原本以为家里至少会安排一辆车把人送过来，结果刚站了一会儿，就看见沈玄和顾清璃从路口那边走来。
两人都穿得很简单。
沈玄还是一身黑色短袖长裤，顾清璃则换了条浅色长裙。和刚从墓里出来时相比，她身上那种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感觉已经淡了许多，至少从外表看，谁也不会觉得她和周围这些大学生有什么区别。
只是她走路依旧很稳。
周围明明都是第一次见的建筑和人，她也很少左顾右盼，只会在真正感兴趣的地方多停一会儿目光。
顾晚晴迎过去。
“手续我已经帮你们问过了，管理局那边提前打过招呼，我们先去行政楼。学生卡办下来以后，今天基本就没别的事了，我再带你们转一圈。”
顾清璃点了点头。
沈玄则站在校门口看了一眼。
大学校园这种地方对他确实没什么新鲜感。
宽阔的主干道、教学楼、操场、骑着自行车赶课的学生，和他穿越以前读书时见过的差别不算太大，只是眼前这所临江大学规模更大，建筑也更新。
顾晚晴一边带路，一边介绍。
“现在走的是东区，商学院、法学院还有计算机学院基本都在这边。再往后是宿舍区，不过你们两个不住宿舍，这边暂时不用熟。”
顾清璃的注意力却没放在建筑上。
她看了几次路边经过的学生，最后目光停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
一男一女并排坐在那里。
女生手里捧着奶茶，半个人靠在男生肩膀上，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还会一起笑。
顾清璃看了一会儿。
“他们每天都这样？”
顾晚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哪样？”
“男子和女子可以这样坐在一起，没人管？”
顾晚晴这下明白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说谈恋爱啊？大学基本没人管，只要别在公共场合做得太过分，谁和谁在一起都是自己的事。”
顾清璃若有所思。
她又看了一眼树下那对情侣。
“家里也不管？”
“有的家里会管一点吧，不过大学都成年了，总不能连喜欢谁都替你决定。”
顾晚晴说完就继续往前走。
沈玄却侧头看了顾清璃一眼。
她没说什么。
只是脚步比刚才稍微慢了一点。
顾晚晴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这几天真正好奇的是另外一件事。
“对了，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
她回过头，看了看两人。
“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家里这些天的态度实在太奇怪。
问爷爷，爷爷说故人之后。
问顾明成，对方让她少打听。
可真要只是故人之后，哪里需要顾家把听雨院让出来住，又是办身份，又是安排学校。
顾清璃刚准备开口，沈玄已经先替她回答了。
“以前有婚约。”
顾晚晴脚步直接停了。
她回头看了沈玄两秒，又看顾清璃。
“以前？”
“很早以前。”
“那现在呢？”
这次沈玄没抢着回答。
顾清璃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没有。”
沈玄在旁边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样。”
顾晚晴听完以后，表情反而更复杂了。
有过婚约，现在又没有。
两个人却一起住进顾家，一起办身份，现在还要一起进学校。
怎么看都不像已经彻底没关系的样子。
不过见顾清璃明显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她也识趣地没追问。
行政楼那边的手续比想象中更简单。
管理局提前协调过，校方只知道两个人属于特殊交流安置，没有多问背景。负责接待的辅导老师简单核对资料以后，就把两张临时学生卡递了过来。
“你们前一个月主要还是熟悉环境，课程不用完全跟班。有兴趣的课可以直接去旁听，后面如果确定专业方向，再重新安排。”
顾清璃接过学生卡以后，没有立刻收起来。
她低头看了很久。
卡片上只有一张照片，一个名字，还有属于她自己的学号。
顾清璃。
没有顾氏嫡女。
没有婚书。
没有谁家的未婚妻。
也没有需要她去承担的家族责任。
就只是她自己的名字。
沈玄站在旁边看见了，却没出声。
等顾清璃把学生卡仔细收好，他才跟着一起出了行政楼。
几人刚下台阶，迎面便碰上一群学生。
最前面的正是顾承宇。
昨晚饭桌上的话，他显然没有忘。
看见沈玄以后，他先愣了一下，随后脸上又带上了笑。
“还真来了。”
顾晚晴眉头当场皱起。
“你不是有课？”
“刚下。”
顾承宇随口应了一声，人却已经走了过来。
今天早上出门以前，他父亲其实又提醒了他一次。
少招惹沈玄。
昨晚顾长山也是同样的态度。
可越是这样，他越想亲眼看看这个沈玄究竟有什么特别。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历说不清，住着顾家的院子，身份由顾家帮忙解决，现在连临江大学都能走特殊渠道进来。
结果家里长辈见了他，一个个反倒先来提醒自己。
凭什么？
顾承宇走到近前，主动伸出手。
“顾承宇。”
沈玄也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沈玄。”
很普通的一次握手。
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承宇心里的那点疑惑反而更重了。
他原本还以为至少能从对方身上看出点什么，现在看下来，除了长得不错，实在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临江大学这两年挺难进的。”
顾承宇收回手，笑着看了一眼两人的学生卡，“你们这种特殊交流名额倒方便，正常学生为了进来，高三一年可没少熬。”
顾晚晴脸色立刻沉下来。
“顾承宇，你今天要是闲得没事，我可以帮你找点事做。”
“我说错什么了？”
顾承宇笑了笑，“本来就是特殊渠道，我只是感慨一句。”
和他同行的几个人都听出了里面的味道。
其中一个男生看了看沈玄，又看顾晚晴。
“顾哥，这两位也是你们顾家的人？”
“算不上。”
顾承宇回答得很随意。
“真要论关系，远得很。就是家里老人念旧，朋友家的晚辈过来了，总不好一点都不照顾。”
他说得不算难听。
可旁边几个人再看沈玄时，眼神已经多少有些变化。
顾清璃也终于抬眼看了顾承宇一次。
她只是看。
没有生气，也没有插话。
顾承宇自然不知道，自己口中这个“朋友家的晚辈”，论顾家的族谱究竟能排到什么位置。
顾晚晴已经不耐烦了。
“说完了吗？”
“你这么急干什么？我又没欺负他。”
顾承宇摊了摊手。
沈玄从头到尾没什么反应。
这反倒让顾承宇心里更确定了几分。
真有什么背景的人，被当着这么多人说成靠顾家照顾，多少总会有点反应。
眼前这个沈玄却一句都不接。
顾承宇刚准备再说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
父亲。
“喂，爸。”
电话刚接通，那边便直接问道：“你现在是不是在学校？”
“在，刚下课。”
“沈玄今天是不是也去了？”
顾承宇下意识看了沈玄一眼。
“就在我旁边。”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一瞬。
下一秒，声音明显紧了。
“你没跟他说什么吧？”
顾承宇脸上的笑僵了下。
周围离得近的几个人同样听见了。
“爸，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就是碰到了，正常认识一下。”
“我问你有没有惹他。”
电话里的声音已经明显重了。
“昨晚老爷子怎么交代你的，你忘了？让你离人家远点，是怕你那张嘴哪天给自己惹出事，不是让你跑过去试探别人。”
这次周围彻底安静了。
顾承宇握着手机，脸上的表情明显变得难看。
他刚才还当着几个朋友的面，把沈玄说成顾家照顾的远房关系。
结果现在自己父亲在电话里，一口一个“别惹人家”。
旁边那个刚才提问的男生，已经悄悄往沈玄那边又看了两眼。
顾承宇压低声音。
“爸，我真没干什么。”
“最好没有。”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还有，老爷子让我再提醒你一次。在学校少拿顾家的名头压人，尤其别用在沈玄身上。真出了事，你自己回来跟老爷子解释。”
电话挂断。
顾承宇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刚才那点从容已经没了。
他当然不傻。
父亲这种态度，不可能只是因为顾家念旧。
可越是这样，他反而越想不明白。
沈玄到底凭什么？
“家里老人想得比较多。”
顾承宇勉强给自己找了句话，转身就准备走。
沈玄却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顾承宇脚步一停。
再回头时，神情已经明显比刚才警惕。
“还有事？”
沈玄看着他，是真的有些好奇。
“你爷爷昨晚是不是就让你离我远点？”
顾承宇脸色又僵了一下。
顾晚晴站在旁边，已经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承宇沉默几秒，还是点头。
“是。”
“那你今天还特意过来？”
沈玄这次是真没想嘲讽他。
他只是单纯没理解这个逻辑。
顾承宇却一句话都不想再说。
总不能告诉沈玄，他就是因为家里人越不让碰，才越觉得不服气。
沈玄见他不回答，也没继续追。
“行，走吧。”
这一次，顾承宇走得明显比来的时候快。
等人走远以后，顾晚晴终于彻底绷不住了。
“活该。”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沈玄说道：“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从小就这样，家里越告诉他别碰什么，他越想试试到底为什么不能碰。”
沈玄点头。
“看出来了。”
顾清璃却一直看着顾承宇离开的方向。
“他也是顾家的人？”
“旁支。”
顾晚晴解释道，“小时候经常来祖宅，和我们这一支关系还算近。”
顾清璃点了点头。
她沉默几秒，忽然问：
“那我算他的长辈吗？”
顾晚晴脚步停了。
沈玄也转头看了过来。
顾清璃神情很认真，明显不是在开玩笑。
顾晚晴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家里的辈分，最后发现这个问题根本没法正常算。
“如果……按照顾家的辈分算。”
她迟疑了一下。
“应该算。”
顾清璃若有所思。
“那他刚才为什么那样和我说话？”
顾晚晴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要是继续往下解释，顾承宇今天可能比刚才还要倒霉。
沈玄已经在旁边笑了。
“因为他不知道。”
顾清璃看向他。
“要告诉他吗？”
“不用。”
沈玄看了一眼顾承宇离开的方向。
“让他自己慢慢知道，比现在告诉他有意思。”
顾晚晴听得满头雾水。
她刚准备问一句“到底知道什么”，远处学院楼前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几辆黑色商务车先后停下。
车门打开以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从中间那辆车里下来，身边还跟着几个人。
顾晚晴原本还带着笑的脸，明显淡了些。
沈玄注意到她的反应。
“认识？”
“韩子昂。”
顾晚晴压低声音。
“韩家这一代的人，在学校里挺有名。他们家这几年和顾家在不少项目上都碰过。”
韩。
沈玄抬起眼。
这个姓氏，他这几天听得已经够多了。
韩无生。
韩宗元。
韩氏生物。
现在又来了一个韩子昂。
而就在这时，刚刚下车的韩子昂也朝这边看了过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顾晚晴身上。
随后缓缓移开。
最后停在沈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