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璃第一次真正坐进大学教室，是下午两点。
顾晚晴替两人挑了一门公开课。
《临江地方史》。
“不点名，课程也不难，正好先听听现在的人怎么讲临江。”
三人进去时，教室已经坐了大半。
顾晚晴习惯性往后排走了两步，回头才发现顾清璃停在第三排旁边。
“坐这里不行？”
“当然行。”
顾晚晴看了看前后位置，还是跟着坐下。
她只是没想到，第一次进大学课堂的人会主动往前坐。
沈玄倒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顾清璃从小受的是世家嫡女那一套教育。礼仪、经史、琴书，哪一样都不会比现代大学轻松。她只是第一次接触这个时代，跟坐不坐得住课堂没什么关系。
三人才刚坐好，附近已经有人往这边看。
顾晚晴本来就在学校里有不少熟人，今天又带着两个从没见过的年轻人进来，想不被注意都难。
尤其顾清璃。
上午在校园里走过一圈以后，学校论坛上已经有人发帖问她是谁。
后排一个女生很快探过身来。
“晚晴，你朋友？”
“嗯，刚来的交流生。”
“哪个学院？”
“暂时还没定。”
女生的视线又往沈玄那边飘了飘，笑意明显多了点。
“一起来的？”
顾晚晴还没来得及回答，顾清璃已经转过头。
“我们一起。”
女生愣了一下，随后拖长了一声。
“哦。”
顾清璃看着她。
“怎么了？”
“没事没事。”
女生笑着缩了回去。
沈玄偏过脸，刚好看见顾清璃还在琢磨那个“哦”。
“别想了。”
“什么意思？”
“等你在学校待久点就知道了。”
上课铃正好响起。
一个五十岁左右的教授抱着电脑进门，教室里的说话声慢慢停了下来。
“上节课讲到近代港口变迁，今天换个时间远一点的。”
教授接好电脑，随手点开投影。
“讲一个临江地方史里很有名，同时争议也很多的人物。”
幕布亮起。
一幅经过修复的古画出现在上面。
红衣长裙，长发垂肩。
画里的女子坐在一株海棠树下，神情很淡，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握着一卷已经看不清字迹的书。
沈玄偏过头。
顾清璃正看着幕布。
手里的笔停了。
另一边，顾晚晴的反应更直接。
她先抬头看画。
又缓缓转向顾清璃。
随后重新看向幕布。
来回两次以后，她的表情彻底变了。
以前顾家祖祠也挂过顾清璃的旧像，只是年代太久，颜色、五官都已经模糊，她小时候去祭祖也从没仔细看过。
眼前这张经过现代技术修复以后，轮廓已经清晰太多。
“这位，就是大玄末年的顾氏清璃。”
教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
“临江顾氏嫡系，地方文献里关于她的记载很多。后来嫁入靖安王府，与靖安王世子沈玄成婚。”
顾晚晴没动。
过了几秒，才一点点转头。
沈玄正低头翻刚领到的课程资料。
顾氏清璃。
靖安王世子沈玄。
她看了看左边，又看右边。
昨晚顾长山那句“离沈玄远一点”莫名其妙又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顾晚晴捏着笔，在纸上无意识划了一下。
一千多年。
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教授已经切到下一页。
“从目前公开史料看，这桩婚姻基本可以确定带有很强的政治目的。靖安王府需要江南士族和商路上的支持，顾氏也希望在乱世里借王府军权保全家族。”
“至于顾清璃本人……”
教授停顿一下。
“她大概率并不喜欢这桩婚事。”
顾清璃终于抬了下眼。
教授又点开一段地方志摘录。
“民间甚至有一种流传很广的说法，大婚当夜，顾清璃曾试图逃离靖安王府，后来被世子的亲卫追回。”
后排顿时有人笑了。
“那这靖安王世子不就成强抢民女了？”
教授也笑。
“民间故事最喜欢加这种情节。可惜目前没有可靠史料能证明这一段，所以只能当传说听。”
沈玄摸了摸鼻子。
旁边的顾清璃已经转头看他。
“我逃过？”
声音压得很低。
沈玄也把声音放轻。
“你问我，我也想知道。”
顾清璃认真回忆了一会儿。
“没有。”
“那看来史书冤枉我了。”
“也可能是冤枉我。”
她这句话说得稍微大了些。
讲台上的教授刚好听见。
“前面这位同学有不同看法？”
周围视线顿时聚过来。
顾晚晴心里一紧。
她现在开始怀疑，自己选这门课是不是选错了。
顾清璃却很自然。
“她没有逃过王府。”
教授非但没介意，反倒来了兴趣。
“你看过其他材料？”
顾清璃停了一下。
沈玄正准备开口，她已经说道：
“顾氏族谱。”
顾晚晴立刻接上。
“老师，她家和临江顾氏有些关系，小时候看过家里的旧资料。”
教授点了点头。
“那倒说得通。顾氏族谱有相当一部分没有公开，地方史很多内容本来也是靠外部文献拼出来的。”
他没有继续追问。
顾晚晴在桌下缓缓吐了口气。
沈玄侧过脸。
“第一天上课就准备给教授纠错？”
顾清璃看着幕布。
“他说错了。”
“后面可能还有更多。”
“那我听着。”
十几分钟以后，顾清璃手里的笔已经很久没动了。
“婚后两人关系长期冷淡。”
“部分学者推测，两人虽然完成了政治婚姻，但私人关系十分疏远。”
“甚至存在一种观点，认为两人可能始终没有真正以夫妻方式共同生活。”
教授刚说完最后一句，沈玄就感觉旁边有人在看自己。
他继续低头翻资料。
“别看我。”
顾清璃声音很轻。
“上面说我们关系不好。”
“这个倒不算全错。”
沈玄终于转头。
“你刚嫁过来的时候，见我跟见仇人差不多。”
顾清璃认真想了想。
“没有那么严重。”
“你有一个月吃饭都不跟我坐一桌。”
“因为你总带周魁他们喝酒。”
“这事你居然还记得？”
“记得。”
沈玄笑了一声。
顾清璃也重新看向讲台。
“不过也没史书写得那么差。”
另一边的顾晚晴已经很久没看投影了。
她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本，好一会儿没落下一笔。
这两个人谈论那段历史的口气，实在太熟了。
熟得像昨天刚发生过。
教授继续往后讲。
等课程过了大半，幕布上的古画已经换成了一张临江古地图。
“大玄末年，靖安王府最终覆灭，临江附近不少军事设施也随之荒废。”
激光笔移动到地图北部。
“这里还有个地方，最近几年在地方史和考古圈都很热门。”
“北山。”
沈玄抬起头。
顾清璃也看向幕布。
教授把一张新的勘探图放了出来。
“根据近年来的地下探测，北山部分区域很可能存在大玄时期留下的地下建筑。目前地表工程已经发现了一些疑似旧构造，下周学校会组织一批学生和研究人员做联合考察。”
教室里的气氛顿时热闹起来。
“老师，能报名吗？”
“不是历史系也能去？”
“我听说韩氏基金会赞助了设备。”
“周氏是不是也在那边施工？”
教授抬手压了压声音。
“名额有限，历史、考古专业优先，其他学院也可以申请。二维码我放这里，有兴趣的自己填。”
投影右下角弹出报名码。
不少学生立刻拿起手机。
沈玄没有扫。
他先看了一眼“联合单位”。
临江大学。
韩氏基金会。
周氏集团。
顾清璃已经侧过脸。
“去吗？”
“去。”
沈玄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
顾清璃也跟着拿起来。
坐在另一边的顾晚晴看看两人。
“你们上午才入学，下午就准备参加校外考察？”
沈玄低头填资料。
“新生积极一点不好？”
顾晚晴盯着他。
“你连专业都没有。”
“所以什么都能参加。”
“……”
顾晚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话反驳。
课程结束以后，三人收拾东西。
顾晚晴憋了一节课的问题，到底还是没忍住。
“我问你们一件事。”
沈玄把学生卡塞进口袋。
“你今天问题不少。”
“就这一个。”
顾晚晴先指了一下已经熄灭的投影。
“你们的名字，是家里故意照着那两个人取的？”
沈玄看了顾清璃一眼。
“算是。”
顾晚晴明显松了口气。
“我就说，不然也太吓人了。”
她说着又忍不住看顾清璃。
“不过你和那幅画像真的很像。要是原画保存得再好一点，我都怀疑是照着你画的。”
顾清璃点了点头。
“本来就是照着我画的。”
顾晚晴收书的动作停住。
沈玄已经伸手拿过顾清璃桌上的学生卡。
“她今天上完历史课以后有点入戏。”
顾晚晴狐疑地看看他，又看看顾清璃。
顾清璃没有解释。
一直走出教学楼，沈玄才把学生卡还给她。
“以后这种话少说。”
“我说的是事实。”
“所以才让你少说。”
顾清璃接过卡。
“总是瞒着很麻烦。”
“等你再熟悉一点再说。”
沈玄沿着台阶往下走。
“现在你连学校论坛都没弄明白。真让人知道临江大学来了个一千多岁的历史人物，明天校门口能堵一圈自媒体。”
顾清璃想了想那个场面。
“那还是先瞒着。”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
校园里正是下课时间，周围到处都是人。
顾清璃忽然开口。
“刚才课上说，现在的人会先喜欢一个人，再考虑成婚。”
“差不多。”
“我们以前没有。”
沈玄脚步没停。
“那个年代很多人都没有。”
顾清璃安静地走了一会儿。
“如果现在重新选呢？”
这次沈玄才看向她。
顾清璃也正看着他，没有回避。
沈玄想了一下。
“那就重新选。”
“婚约已经是以前的事。现在喜欢谁，愿意跟谁在一起，自己决定。”
顾清璃点了点头。
“你也是？”
“当然。”
她没再问。
两人继续往前。
经过拐角时，迎面有几个人并排过来。
沈玄往顾清璃这边让了一步。
等人走过去，两人之间原本那点距离也没重新拉开。
商学院另一栋楼里。
韩子昂刚拿到北山联合考察的内部名单。
他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最后两行是刚新增进去的名字。
沈玄。
顾清璃。
韩子昂拍了张照片，发了出去。
【他们报名了。】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按原计划。】
韩子昂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随后又翻回昨天的聊天记录。
最上面还留着另一句。
【不要招惹。】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过了半分钟，又重新拿起来。
【北山那边需要我做什么？】
这次回复很快。
【什么都不用做。】
【到时候别靠太近。】
韩子昂看着屏幕，没有再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