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来得比电话里说的还快。
旧库外那片废弃仓房刚亮起临时照明，两辆异常局的黑色越野车便压着碎石开了进来。
几名技术人员下车后没有靠近旧库入口，先在外围架起监测设备。程雪最后从车上下来，黑色长外套还带着夜里的凉气，手里提着一只银灰色封禁箱。
沈玄看到那只箱子，便大概猜到总部是什么态度了。
秦川快步走到近前，先看沈玄，又落向他右臂那截没有完全遮住的黑甲。
“刚才那一下已经停了？”
“停了。”
沈玄从袖中取出军甲总符。巴掌大的黑铜令躺在掌心，古体“甲”字已经重新沉寂下去。
程雪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两秒，没有伸手。
“临江分局最开始按古代异常器物短暂复苏上报，总部把报告退回来了。”
周魁靠在石门旁，听见这句话便扯了扯嘴角。
“你们总部的人坐得够远，鼻子倒挺灵。”
秦川皱眉看了他一眼：“今天没空跟你抬杠。”
“我也没想跟你抬。”
周魁下巴朝程雪手里的箱子一点，“人都带着东西来了，还用猜？”
程雪没有避开这个问题。
“刚才的峰值碰到了A级预警线，持续时间虽然短，可现在又多了一条信息。地下还有三百二十七副军甲。”
韩无生原本靠在一根断裂石柱旁，听到这里才缓缓直起身。
“终于说到正事了。”
周魁斜了他一眼。
韩无生没理他，目光落在军符上。
“一副甲，你们可以当成古物。三百多副，还能跟着一枚军符一起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换我坐在他们的位置，也不会只派几个人过来看看热闹。”
周魁脸色顿时冷了几分。
“所以你现在替他们说话？”
“我活了一千年，还不至于见谁来了就替谁说话。”
韩无生看着他，“我只是比你清楚一件事。你脑子里想的是王府旧甲，他们脑子里想的是三百二十七个可能同时复苏的异常源。你们连看见的东西都不一样，吵起来很奇怪吗？”
周魁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继续顶回去。
程雪这才打开平板。
“总部给了临时处理意见。”
她没有照着文件念，而是抬头看向沈玄。
“南甲库暂时不能整体开启，单件军甲测试提前通知临江分局。这两条只针对可能造成的外部影响。”
沈玄点了下头。
“可以谈。”
程雪停了一瞬。
“还有一条。”
周魁盯着她手中的封禁箱，眼神已经沉了下去。
程雪把剩下的话说完。
“军甲总符暂时由总部封存。风险评级结束后，再讨论后续保管方式。”
这一句话落下，仓房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周魁本来只是靠着石门，这时站直了身体。
“你再说一遍。”
声音不高，却比他刚才任何一句讥讽都重。
秦川向前半步。
“周魁，先把话听完。”
“这还要怎么听？”
周魁盯着那只封禁箱，脸上已经没有半点笑意，“王府的军符，管的是王府的军甲。以前谁敢在军阵前伸手碰这种东西，先问的都不是名字，是哪只手不想要了。你们今天站在世子面前，说得倒轻巧，暂时封存？”
程雪没有动怒。
“我知道它对王府意味着什么。”
“你不知道。”
周魁几乎没有停顿，“你把它当一个危险权限，我把它当当年死在军阵里那群人的兵符。南甲库那三百多副甲，就算里面的人都死干净了，也轮不到外人拿着箱子来收。”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很重。
秦川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让他闭嘴。
顾清璃始终站在沈玄身侧，这时才开口。
“你们担心三百二十七副军甲失控，我能理解。”
她看着程雪，语气平静。
“可封存军符之后呢？如果南甲库只认沈玄，你们准备怎么处置？如果它们不认封禁箱，又准备怎么处置？”
程雪沉默片刻。
“这也是总部要确认的。”
“所以还是想试。”
“对。”
程雪看向沈玄，“我没必要用别的话包装。总部不可能在完全不了解的情况下，让一支可能影响整座城市的古代尸军资产全部处在个人控制之下。”
周魁刚要开口，沈玄抬手拦住了他。
“让她说完。”
周魁胸口起伏了一下，到底退回半步。
程雪继续道：“我也知道你不会直接交。所以总部退了一步，军符不带走，就在这里做一次短时间隔绝。三十秒。如果南甲库没有变化，后面再谈。要是出了问题，当场停止。”
沈玄低头看着手里的黑铜令。
“你们准备把它放进那个箱子？”
“是。”
“隔绝到什么程度？”
“理论上会切断绝大多数异常能量联系。”
沈玄抬眼。
“理论上。”
程雪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却没有回避。
“所以才需要现场试。”
周魁忍了半天，终于还是冷笑一声。
“你们现在的人是真敢。连自己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就敢拿兵符去断联系。”
韩无生忽然道：“试一次也好。”
周魁猛地转头。
“你今晚是不是非要找骂？”
“你骂你的。”
韩无生神情很淡，“我又没让你把东西给他们。我只想看看，这三百多副军甲到底认一块铜，还是认拿铜的人。”
他看向沈玄。
“要是那箱子真能把一切切干净，你以后也得知道有人有这种手段。要是切不断，今天之后他们自然不会再提封存。”
周魁还想说话。
沈玄已经把军符放进了封禁箱。
“殿下。”
周魁这次是真急了。
沈玄看了他一眼。
“拿不走。”
三个字，让周魁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程雪合上箱盖。
第一道隔绝启动时，只是一圈蓝白色纹路亮起。第二道开启后，沈玄与军符之间那丝若有若无的联系彻底消失。
仓房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五秒。
没有动静。
秦川盯着屏幕，眉头却一直没松开。
第七秒，地面轻轻震了一下。
周魁脸色瞬间变了。
“开箱。”
技术人员还没反应过来，南侧监测曲线已经开始上升。
c级。
b级。
几乎没有停留。
“南侧出现多个异常响应！”
一名工作人员立刻报数，“十七个，三十二个……还在增加。”
秦川猛地转身。
“关隔绝！”
技术员伸手去碰封禁箱。
箱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第二声更重。
砰！
封禁箱上的三道警示灯同时转红。
周魁一步逼到箱前，眼底已经压不住怒意。
“我说过了。”
秦川喝道：“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那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周魁指着箱子，“开！”
“锁死了！”
技术人员额头已经冒汗，“自动保护启动，强行解除至少要二十秒。”
“二十秒？”
周魁几乎气笑了，“等你们开完，南甲库自己都走过来了！”
韩无生已经站到监测器旁，刚才那点看热闹的神情彻底没了。
“二百一十。”
秦川看向他。
韩无生盯着还在增加的数字。
“二百五十三。”
他声音越来越沉。
“这不是醒，是在找军符。”
程雪脸色也变了。
“沈玄。”
沈玄已经走到箱前。
“让开。”
技术人员下意识退后。
沈玄一只手按上箱盖。
封禁锁正处在完全闭合状态，可就在他的手掌落下那一刻，箱子里的军符忽然剧烈震了一下。
咔。
第一道锁自行弹开。
周围几名技术人员同时愣住。
紧接着第二道。
第三道。
沈玄掀开箱盖，将军甲总符重新握回手里。
“甲”字亮起的一瞬间，南侧监测曲线骤然停止。
二百九十六。
停在这个数字。
随后，一百多条曲线同时开始下降。
速度快得惊人。
短短几息，全部归零。
仓房里只剩设备还没来得及关闭的警报声。
周魁站在原地，胸口还压着火，可看着重新安静下来的屏幕，最后只吐出一句。
“现在还要收吗？”
秦川没有训他。
因为这次连他自己都没什么话可说。
程雪走到那只已经空掉的封禁箱旁，低头看了一会儿。
“刚才如果继续隔绝，会怎么样？”
韩无生回答了她。
“谁知道。”
他靠回石柱，却没了之前那种懒散。
“三百多副封了一千年的甲，同时察觉军符消失。你们要是真让它们全醒过来，最好的结果是它们自己破库找东西。”
“坏一点呢？”
秦川问。
韩无生抬眼看他。
“你真想听？”
秦川没再问。
程雪缓缓呼出一口气。
“军符的封存要求取消。”
周魁嘴角动了一下。
程雪却继续道：“南甲库整体唤醒的限制还在。今天发生的事已经证明，三百多副军甲之间存在联动。你们开一副，我可以让临江分局配合。全部一起动，我不会签字。”
沈玄把军符收回袖中。
“我也没准备一次全开。”
程雪看了他一眼。
“刚才你一直知道那箱子留不住军符？”
“我只知道军符认我。”
“那你还让我们试。”
沈玄神情很平。
“不试一次，你们不会真正放弃。”
程雪一时没有接话。
秦川倒笑了一下，只是笑里多少带着点无奈。
“你们这些活得久的，一个个都喜欢让别人自己撞墙。”
韩无生听到这里，淡淡道：“别把我跟他算一起。我撞的墙比你们都多，所以现在学会看别人撞了。”
周魁这次居然没骂他。
他只是盯着沈玄袖口里军符藏进去的位置，紧绷了半天的肩膀终于松下来一些。
对于他来说，这东西留在谁手里，比今晚发现了多少资源都重要。
顾清璃却忽然转头看向南方。
“还没结束。”
秦川立刻看向监测设备。
技术人员也发现了。
绝大多数信号都已经归零。
只有一个。
红点很小，却没有消失。
而且在移动。
“南甲库方向还有一个异常源。”
技术人员把图像放大，“能级不高，移动速度也不快。”
秦川问：“军甲？”
“不像。”
那人盯着重新计算的数据，脸色一点点变得古怪。
“其他军甲都是尸纹响应，这个东西有连续生命波动。”
仓房里刚刚松下来的气氛，又重新凝住。
周魁脸上的神色最先发生变化。
“生命波动？”
技术人员点头。
“而且它在往我们这里走。”
没人再说话。
韩无生也站直了身体。
沈玄重新取出军甲总符。
这一次，他没有催动任何力量。
黑铜令上的“甲”字却自己亮了起来。
远处地下，隔着城市千年后重新铺过的道路、管线和废弃地层，一道极沉的脚步声沿着早已封死的旧通道缓慢传来。
咚。
隔了几息。
又是一声。
咚。
周魁盯着南边，脸上最后一点火气也散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却迟迟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