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把监控截图放大以后，会议室里原本还在争论“可乐算不算酒”的声音很快低了下去。
黑色轿车最后一次出现的位置，在临江西南一片等待改造的旧城区。
地方不算大，却很难查。十几年前修新路时，那一带就被绕开了，后来居民陆续搬走，只剩几条狭窄老街和成片等待拆除的旧楼。监控少，地下管线又乱，往南甚至还接着几条连市政档案都标不清楚的老水道。
魏峥只看了一会儿，手指便落在地图左下角。
“这里以前是什么地方？”
秦川把那片区域放大。
“现在叫松平码头旧区。再往西一点，是废弃染料厂，停产十几年了。”
魏峥盯着地图上那条已经被新城区覆盖的河道看了一会儿。
“以前也是码头。南甲库往外送废甲、尸料，有一部分从这边走水路。后来河改了道，这条线才废。”
周魁也凑了过来。
“王府南边那个旧码头？”
“嗯。你以前喝醉了掉进去过一次。”
周魁脸当场黑了。
“你能不能只说码头？”
魏峥神色平静。
“我只是帮你确认是哪一个。”
赵九在旁边听得很认真，甚至低头看了一眼地图。
“所以周将军以前不会水？”
“闭嘴。”
会议室里那点紧绷，被这句话撕开了一小道口子。
秦川没参与他们翻旧账，手指在屏幕上一划。
“黑车进去十五分钟以后，有一辆货车从北口出来，另外还有三辆电动车。现在都在查，但旧城区出口太多，我们没法确认尸王骨到底跟着哪一辆走了。”
周魁皱起眉。
“那就四个方向一起截。”
“拿什么截？”
秦川抬眼看他。
“旧城区还有十几户居民没搬，外围夜里也有人。你看见车就拦，拦错十辆，第二天所有人都知道异常局半夜堵普通市民。”
赵九刚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听见这句，表情有些古怪。
“抓个贼，还得先证明他真是贼？”
秦川想了一下。
“差不多。”
赵九和陈陵对视一眼。
那表情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时代最难学的可能不是电动车和手机。
周魁顿时平衡了不少。
“看见没有？我刚醒的时候也觉得麻烦。这个时代确实安全，可什么事都得先讲规矩、讲手续。”
秦川瞥他一眼。
“你现在也没学明白。”
“至少我知道不能随便砍人了。”
“这要求很高吗？”
周魁张了张嘴，发现这话不太好接。
秦川没再给他机会，把另一张地图调出来。
“不过黑车进去以后，没有马上往北走。它先在这里停了不到两分钟。”
红点落在废弃染料厂。
沈玄一直没说话，这时才抬眼。
“地下有什么？”
“市政图上没标特殊结构。”
秦川话刚落，魏峥已经把平板往自己面前拉近。
他盯着染料厂南边一条几乎消失的旧沟渠看了一会儿，手指慢慢往下划。
“这里以前有个下水口，能接南码头尸渠的旁支。主渠过不了军甲，这条小渠只能走人。”
周魁也想起来了。
“给守库人留的那条？”
魏峥点头。
秦川看向他。
“一千多年了，还能走？”
魏峥回答得很坦然。
“不知道。”
秦川沉默了一下。
“你刚才说得像已经看见入口了。”
“我一千年前确实看过。”
“……”
沈玄站起身。
“去染料厂。”
秦川也收起平板。
“我带地面组进去。旧水道如果还在，你们从下面靠近。两边一起走，真有人守着，不至于全从一个方向撞进去。”
周魁已经开始活动手腕。
“这安排听着舒服。”
秦川看了看他，又看向后面那群刚醒没多久的南军旧部。
“你别告诉我，这二十多人都要跟着。”
陈陵第一个抬头。
“南甲库丢的东西，我们留在这里吃饭，让别人替我们追？”
“你们刚醒，连现代道路都没认全。”
“那就跟着认全的人走。”
陈陵语气很平，明显没觉得这是问题。
秦川看了他片刻，干脆转向沈玄。
沈玄也没准备带二十多人浩浩荡荡去旧城区。
“陈陵、赵九跟着。其他人留下。都去做什么？二十二个人站在旧城区路口一起问哪边是东？”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赵九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手机。
“其实这个能看方向。”
周魁猛地看过去。
“你会看地图了？”
“刚才吃饭的时候学的。”
赵九点开导航，屏幕上一条蓝线很快跳出来。
“旧染料厂，九点八公里，开车二十一分钟。”
一群一千多年前的人齐刷刷围过去。
魏峥盯着那条蓝线看了几秒。
“它知道怎么走？”
“还会说话。”
周魁脸上那点“我比你们早醒几个月”的优越感迅速淡了。
沈玄已经往门口走。
“上车再研究。再围下去，导航都快让你们看出心理压力了。”
二十分钟后，两辆黑色越野车停在旧城区外围。
陈陵下车时，脸上的神情比第一次坐电梯还复杂。一路上高架、红绿灯、导航、自动收费口轮番出现，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问秦川一句。
“现在八百里加急，还骑马吗？”
秦川看了眼他。
“真跑八百里，马大概率追不上车。”
陈陵没接话。
等看见秦川手机上的实时定位，他低头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临时机。
“这东西要是早一千年有，边关会少死很多人。”
周魁原本还想笑他，听见后半句，也没开口。
魏峥已经走到了半塌的院墙旁。
废弃染料厂里长满杂草，锈死的铁门只剩半边挂着。几栋旧厂房窗户全碎了，夜风穿过去，挂在墙上的塑料布一下一下拍着砖面。
“入口应该在里面。”
秦川朝后方地面组抬了下手。
“我们查厂区。你们找到旧水道以后先报位置，别一看见洞就往里钻。”
周魁侧头。
“你是不是对我们有什么误解？”
秦川没理。
魏峥从旁边经过，顺手补了一句。
“没有。他说的是你。”
“魏峥，你今晚话很多。”
“可能冰淇淋吃多了。”
周魁噎了一下。
沈玄在后面听得想笑，却没插嘴。
几人绕过两栋厂房，魏峥凭记忆一路走进最里面的旧锅炉房。
那里已经塌了大半。
他蹲下来，接连搬开几块碎砖，很快露出一截被水泥封住的青石板。石板边缘还有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纹。
魏峥的动作停了。
“有人来过。”
沈玄走近。
水泥边缘多了几道新裂口，碎渣还没有完全落灰。
陈陵手已经放到旧刀上。
“下面就是尸渠？”
“旁支入口。最多容两个人并排，以前给守库人走，运不了大东西。”
耳机里传来秦川的声音。
“地面发现新车辙，黑车确实进过厂。先别下，我的人马上到。”
周魁正要回话，地下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
像金属撞在石壁上。
几个人同时停住。
陈陵的刀已经无声出鞘半寸，沈玄抬手压了压。
锅炉房安静下来。
三息后，下面又是一声。
这次更近。
有人正在往上爬。
魏峥退到入口左侧，周魁自然站到另一边。陈陵看见两人的位置，自己后撤半步，把正面让给沈玄。
没人商量。
动作却像一千年前就练过无数次。
耳机里秦川压低声音。
“怎么了？”
沈玄看着洞口。
“有人上来。”
那边立刻没了动静。
下一刻，一只手从裂开的水泥口伸出来。
那人显然没料到上面已经站着人，刚撑住石板，沈玄一脚便踩住他的手腕。
男人闷哼一声，身体重新撞回石壁。
周魁俯身一抓，直接把人从洞里拖了出来。
黑色外套，口罩，腰后还别着一把现代短刀。
人刚落地，下颌便猛地一动。
陈陵一把掐住他的脸，拇指顶住下巴。
秦川刚带人进门，看见这一幕，脚步都顿了一下。
“别让他咬东西。”
陈陵抬眼。
“以前抓过死士。”
秦川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周魁已经在男人身上搜了一遍。
没有尸王骨。
只有一部关机手机，还有一枚巴掌大的黑木牌。
沈玄接过木牌。
正面什么都没有。
背后却刻着一道很细的暗纹。
魏峥只看了一眼，神色便沉了下来。
被按在地上的男人目光也跟着动了一下。
沈玄把木牌在手里转了半圈。
“认识这个？”
对方闭着嘴。
周魁手掌压在他肩上，刚要开口，秦川已经先看了过去。
“别跟我提你们军里的审法。”
周魁不满。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那张脸已经说完了。”
连被按在地上的男人都下意识看了周魁一眼。
沈玄蹲下来，把木牌放到他面前。
“南甲库的尸王骨在哪？”
男人先看秦川，又看沈玄。
片刻后，他嘴角竟然扯了一下。
“你们还在找骨头？”
魏峥眼神一下冷了。
沈玄却没急着追问。
“这句话有点意思。”
男人靠在墙边，喘了几口气。
“南甲库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你们真觉得只是为了偷一块骨头？”
魏峥的手已经搭上刀柄。
“说清楚。”
男人没理他。
就在这时，脚下忽然传来一声沉闷震响。
轰。
灰尘从锅炉房顶部簌簌落下。
所有人同时转头。
第二声紧跟着从更深处传来。
比刚才更近。
魏峥脸色彻底变了。
“下面有人动尸渠。”
秦川立刻按住通讯器。
“地面组封住所有出口。厂区内任何人出来先控住，车辆全部截停！”
靠在墙边的男人低低笑了一声。
“来不及了。”
沈玄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从地上提起来。
“尸王骨在哪？”
男人这一次没再闭嘴。
“下面。”
周魁皱起眉。
“骨头没被带走？”
男人嘴角带着血，眼神却透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兴奋。
“当然没有。”
他看向沈玄。
“只是已经不在匣子里了。”
沈玄盯着他。
“在哪？”
男人喘了口气。
“长进人身上了。”
第三声震动轰然传来。
整个锅炉房都跟着晃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浓重到发腥的尸气顺着狭窄水道冲了上来，像有人突然掀开了一口封了很多年的腐井。
室内温度迅速往下坠。
沈玄右臂上的世子甲自行亮起，暗金尸纹沿着手腕一点点浮现。
刚才还在说话的几个人都停了。
陈陵拔刀。
周魁往洞口靠近半步。
魏峥站在最前面，只闻了一口那股尸气，脸上的神情便彻底沉了下来。
“这不是尸王骨自然泄出来的气。”
秦川看向他。
“什么意思？”
魏峥没有马上回答。
地下又响起一声撞击。
沉重得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壁后面挣扎。
他握刀的手慢慢收紧。
“有人把尸王骨强行接进了活人体内。”
沈玄看向洞口。
黑暗深处，第二股尸气正在往上涌。
魏峥已经迈出一步。
“他们在下面拿活人养尸王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