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无生抱着剩下的尸髓晶重新闭关以后，南甲库这一轮折腾算是暂时压了下去。
三百二十七副军甲不能一起唤醒，二十一名南军旧部也才从千年沉睡里醒过来。身体要重新适应，身份要补，现代社会更得一点点学。
继续把人全塞在异常局，秦川觉得不合适。
所以他很快给出了一套安置方案。
周魁站在那栋异常人员临时宿舍楼下，仰着头看了半天。
然后转头问沈玄。
“殿下。”
“嗯？”
“王府现在已经穷成这样了？”
站在旁边的秦川脸当场就黑了。
“独立房间，空调、热水、洗衣房、三餐全有，门口还有医疗点。你告诉我哪里差？”
周魁抬手往后面一指。
二十多个南军旧部正站在空地上。
“以前这些人从南军退下来，混得最差的也能分个小院。你现在让二十几个人全住一栋楼，还跟我说待遇不错？”
秦川看了他几秒。
“你有没有想过，这栋楼里一人一间？”
周魁顿了一下。
“那也是楼。”
“……”
秦川忽然觉得自己跟一个一千年前的人争现代住宿条件，多少有点浪费生命。
陈陵在后面听不下去了。
“周将军，能住就行。我们刚醒，本来也不需要什么宅院。”
周魁转头就是一句。
“你少说话。”
陈陵一愣。
“为什么？”
“一千年前你就不会给自己争东西。军饷少两成你不说，甲坏了自己补，分宅子的时候还把靠街那套让给别人。现在醒过来还这样？”
陈陵被翻出一千年前的旧账，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那都是旧事。”
“旧事说明你这毛病一直没改。”
秦川站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
“所以他一千年前也这么烦？”
陈陵看了看周魁。
“差不多。”
周魁猛地转头。
“陈陵。”
“我实话实说。”
沈玄抬手按了按眉心。
再让他们争下去，今天可能连住哪都定不下来。
“去顾家。”
周魁的脸色立刻舒展开。
“我就知道殿下不会真让自己人挤这里。”
秦川转头看他。
“你昨天自己还说，现代房子有热水、有空调、吃饭也方便，比以前军营强多了。”
“方便归方便。”
周魁理直气壮。
“有自己家不住，为什么住你们这儿？”
秦川懒得理他。
一个小时后，三辆商务车停在顾家老宅外。
顾长山收到消息的时候，只知道沈玄和顾清璃要回来，还会顺便带几个人。
所以老人亲自走到院门口，看见第一辆车停下时，神色还很自然。
魏峥下来了。
接着是周魁。
然后陈陵、赵九。
第二辆车又下来一批。
第三辆车的门打开以后，还在下。
顾长山站在台阶上，看着院门外陆陆续续聚出二十多个男人，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得复杂。
他原本以为“几个人”，最多五六个。
现在这个人数，已经快够在顾家院子里单独开一桌族会了。
尤其最前面的魏峥。
六十多岁的相貌，身上套着异常局临时准备的黑色外套。衣服明显不太合身，袖口短了一截，可人站在那里，腰背依旧笔直得像一杆枪。
后面的陈陵等人年轻些。
可那股从军伍里留下来的气质根本藏不住。
换了衣服，也只是从古代军士变成了一群怎么看都不太像普通人的现代男人。
顾长山沉默了一会儿。
“老祖宗，这些是……”
顾清璃还没开口，魏峥已经猛地看向他。
“你刚才叫谁老祖宗？”
顾长山被问得一愣。
他抬手指了指顾清璃。
“她。”
魏峥眼里的戒备一下散了。
“顾家后人？”
“是。”
“多少代？”
这一下真把顾长山问住了。
顾家族谱能往前追很久，可中间经历过战乱、迁徙、分支合并，真要精确算到多少代，没人敢随口报数字。
“大概……”
顾长山还在想。
魏峥已经往前走了两步，认真看了看他的脸。
“鼻子像。”
顾长山：“……”
魏峥又看了一会儿。
“眼睛也有一点顾家人的样子。”
顾长山活了七十多年。
第一次有人站在自家门口，靠观察鼻子和眼睛，来确认他是不是顾家后人。
最难受的是，他还没法反驳。
眼前这个人，真有可能见过一千年前的顾家人。
后面的周魁已经把脸偏到一边。
肩膀明显在动。
顾长山注意到他，多少松了口气。
至少这是个已经见过几次的熟面孔。
“周老也来了。”
周魁脸上的笑当场没了。
“别叫周老。”
顾长山愣了一下。
周魁一脸认真。
“论岁数，我确实比你大很多。但你每次叫我周老，我听着都像自己马上该躺进棺材。”
顾长山神色顿时变得更古怪。
你不是已经躺过很久了吗？
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被他稳稳咽了回去。
顾清璃已经往院里走。
“进去再说。二十多个人站在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顾家准备办什么事。”
一群人这才往里走。
真正的问题，很快从“住不住得下”变成了“这群人为什么对什么都有兴趣”。
顾家老宅地方很大。
主楼、侧楼、后院加起来，再临时腾几个房间，安置二十多人不难。
可魏峥他们第一次真正进入现代豪宅，注意力根本没在房间上。
陈陵进门后就站在客厅中央，仰着头看吊灯。
看了快半分钟。
旁边佣人都被他看得有点紧张。
另一边，赵九已经蹲到了扫地机器人旁边。
机器人往左走。
他也往左。
机器人转弯。
他跟着转。
最后扫地机器人碰了一下他的鞋尖，自己调整方向，从旁边绕了过去。
赵九盯着它的背影。
“它刚才是在试探我？”
顾长山身后的管家猛地低头。
周魁已经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扫地的。”
赵九转头。
“人呢？”
“没有人。”
“那谁推它？”
“它自己走。”
赵九明显不信。
周魁干脆伸手指了指机器人。
“你看，它自己扫，自己转弯，没电了还会自己回去充。”
赵九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追过去看了几步。
“这个贵不贵？”
“几千块吧。”
“那给南甲库弄几个。”
周魁一愣。
“你给南甲库买扫地机器人？”
“对。”
赵九回答得很自然。
“以前甲库清灰，一天得四个人轮着来。这个真能自己跑，四个人不就空出来了？”
周魁忽然觉得这想法好像还真没什么问题。
更离谱的是，魏峥原本正在看客厅角落里的监控探头，听见这句话，居然认真点了头。
“可以买。”
赵九立刻补充。
“多买两个。大的库房一个可能不够。”
顾长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理解了秦川之前说的那句话。
这群人适应现代的方式，确实和普通人不太一样。
他们看见手机，先问能不能传军令。
看见自动门，第一反应是能不能省门岗。
现在连扫地机器人，都已经准备送进军库减少人力。
“这些东西顾家都可以准备。”
顾长山主动开口。
“吃穿住行有什么缺的，也可以直接告诉管家。诸位既然都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
身份不好定义。
说王府旧部，没错。
说沈玄的人，也对。
可这里面有人一千年前可能还跟顾清璃见过。
魏峥倒没让老人继续为难。
“住可以。东西别白拿，回头算钱。”
顾长山赶紧摆手。
“谈不上。老祖宗和沈先生都住在这里，诸位又是他们以前的旧人，顾家安排这些本来就……”
“等会儿。”
周魁忽然出声。
客厅里不少人都看了过去。
顾长山也停下来。
周魁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微妙。
“你刚才叫王妃什么？”
顾长山有些奇怪。
“老祖宗。”
“那你叫殿下呢？”
顾长山转头看向沈玄。
“沈先生。”
周魁眉头当场皱了起来。
“不对。”
沈玄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你最好别往下算。”
“殿下，这不是算不算的问题。”
周魁一脸认真。
“王妃是顾家老祖宗，您又是王妃的夫君。那照这个关系，他叫您沈先生明显差着辈。”
顾长山的表情慢慢僵住。
沈玄看向周魁。
“你今天很闲？”
“这是称呼问题。”
“那也是顾家的称呼问题。”
“可您也是当事人。”
周魁说到这里，旁边陈陵居然还认真想了起来。
“确实应该同辈称祖。”
赵九立刻摇头。
“这么算不对。”
陈陵看过去。
“哪里不对？”
“世子殿下娶的是顾家嫡女，顾家后人当然应该随王妃这一边论。王妃是祖，那世子殿下自然也是……”
周魁立刻接上。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沈玄看着三个人。
“你们在南军的时候，平时也这么闲？”
陈陵没听出危险。
“军中有军中的称呼，不会乱。”
“那现在为什么乱？”
“因为这是顾家。”
沈玄一时间居然没找到反驳点。
更麻烦的是，后面几个刚醒的南军旧部居然真的开始低声讨论起来。
有人觉得夫妻应该一起算。
有人觉得沈玄是王府世子，顾家的后人不能直接跟王府体系混。
还有人试图从古代宗法里重新找标准。
顾长山站在客厅中央，听着一群真正从一千年前醒来的古人，现场研究自己应该叫沈玄什么。
表情越来越复杂。
他今年七十多。
顾家现在辈分最高。
平时小辈见了他，哪个不是老老实实喊爷爷、太爷爷。
今天倒好。
再让这群人讨论五分钟，他很可能现场多出一个称呼完整、逻辑严密，甚至有古代礼制依据的新祖宗。
就在讨论越来越认真时，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都很闲？”
声音不大。
客厅一下安静。
顾清璃端着茶走过来。
周魁第一个转身。
“这电视是不是能直接放戏？”
陈陵低头打开手机。
赵九重新去追扫地机器人。
刚才还在认真研究宗法的一群人，转眼各忙各的。
顾长山看得眼角都跳了一下。
顾清璃把茶放到沈玄面前。
“他们刚才在说什么？”
沈玄端起来喝了一口。
“研究历史。”
远处周魁听见了，嘴角一抽。
顾清璃看着沈玄。
“好笑吗？”
“还行。”
“那以后顾家人就照他们刚才算的叫。”
沈玄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这个没必要。”
“为什么？”
“现代社会了，旧规矩不用全搬过来。”
顾清璃看着他。
“刚才他们算的时候，你怎么不拦？”
“我拦了。”
“我没听见。”
“因为他们没听。”
周魁在远处下意识回头。
“殿下，您刚才其实也听得挺……”
沈玄转头。
周魁把后半句收了回去。
“挺无奈。”
顾清璃看了他一眼。
周魁重新研究电视。
顾长山在旁边看得心情复杂。
但至少辈分这一关算暂时过去了。
他赶紧让管家带魏峥等人去后院看房间。
陈陵他们刚准备跟着走，赵九忽然发现扫地机器人正在往充电座上退。
他脚步一停。
“它自己回去了。”
周魁已经不想解释。
“对。”
“那南甲库真得买。”
魏峥在前面接了一句。
“明天问价格。”
顾长山听得哭笑不得。
“我让管家直接准备。”
魏峥回头。
“钱我们会给。”
“真不用。”
“要给。”
两个人互相看了几秒。
顾长山忽然发现，这群千年前的军人有些地方其实比周魁好对付。
只是固执的方向不一样。
住宿的事情刚安排到一半，院外忽然又传来车声。
一名顾家人很快从前院进来。
“家主，外面有人求见沈先生。”
顾长山皱了下眉。
“谁？”
“临江陈家。”
这个名字一出来，客厅里的几个人动作都慢了些。
顾长山看向沈玄。
“说来做什么了吗？”
来人点头。
“说了。”
他犹豫了一下，目光又扫过刚准备往后院走的魏峥、陈陵等人。
“他们说，听闻靖安王府南军旧部重新现世，特地过来拜访。”
周魁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魏峥也停下脚步。
陈陵几个人刚才还在研究房间和扫地机器人，此刻都转过身。
沈玄坐在沙发上，没有马上说话。
南甲库开启，到现在才过去多久。
二十一名南军苏醒的消息，已经传到了临江其他家族耳朵里。
顾长山显然也想到这一点。
“陈家以前跟王府有关系？”
周魁没回答。
魏峥却盯着院门方向看了一会儿。
“有。”
沈玄看向他。
魏峥脸上已经没有刚才研究扫地机器人的神情。
“而且关系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