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在旧药库外停稳，韩无生就从副驾驶下来。
他明显是从闭关的地方直接赶过来的，身上还穿着那套宽松的黑衣，右手的伤已经收口，指节却依旧有些僵。怀里没抱那箱尸髓晶，只随手拎了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
程雪站在第五库门口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进来的？”
“外面的人说沈玄在里面，让我签了个字。”
韩无生答得很自然。
程雪眉头皱了一下。
“我问的是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尸气都快冲到城北了，我还需要地址？”
他说完已经越过程雪，目光直直落在第一口打开的药缸上。
刚才隔着半个临江，他只能感觉到一股极浓的尸髓气往东边压。真正站到库房里，那股混着青髓、尸液和军药气息的味道扑过来，韩无生的脚步反而慢了。
他在缸边站了一会儿。
“这东西真放了一千年？”
魏峥点头。
“景和三十一年封的，内军二炼药。”
韩无生伸手刚准备去碰，周魁已经用胳膊挡在前面。
“干什么？”
“看看。”
“手拿远点。”
韩无生转头看他。
周魁指了指缸边已经空掉的小碗，又指了指陈陵。
“第一口现在归南军。人家刚喝一小碗，旧尸脉都冲开了，你一个连南军名册都没上过的人，过来就伸手，是不是有点不讲究？”
韩无生听了半天，眉头慢慢拧起来。
“你在跟我分军药？”
“对。”
“你现在连南军的人都算不上。”
“我以前带过他们。”
“陈陵刚才已经拿这句话堵过你一次，你还拿出来用？”
周魁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陈陵站在旁边，默默把脸偏开。
韩无生一看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出息。”
周魁正准备骂，沈玄已经开口。
“想要可以，先别碰。”
韩无生的注意力立刻回到药缸上。
“我没想白拿。尸髓晶还有大半箱，我可以换，而且我只要一点先试药性。这东西如果真是当年的内军二炼药，对我的路未必合适，得先看能不能用。”
这话一出来，魏峥反倒多看了他一眼。
“你还知道不合适？”
“我只是想突破，又不是想死。”
韩无生抬起自己的右手，五指缓缓活动了一下。
“我这身尸脉改过四次，早就跟你们南军的路数不一样。陈陵喝下去，药会顺着军中旧脉自己走，我喝下去可未必有这么听话。”
程雪听见这句，直接接了过去。
“既然你自己都知道，那今天就别试。现在第一缸的数据才稳定，其他六缸还在裂，你如果再把自己喝出问题，我这里没有多余的人照看你。”
韩无生看了她一眼。
“我自己能压。”
“刚才陈陵也觉得自己能压。”
程雪抬手指向门外，“试药要排监测位。现在一次最多三个人，南甲库还有二十个人没处理。你想试，可以登记，排后面。”
韩无生沉默了两息。
周魁已经笑出了声。
“听见没有？”
韩无生没理他，只问程雪：“排多久？”
“按现在的速度，至少几个小时。”
“太久。”
“那就明天。”
“更久。”
程雪看了他一会儿。
“所以？”
韩无生把手里的金属盒往桌上一放。
盒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六块已经切好的尸髓晶。
“我出材料，帮你们一起压剩下六缸。药力稳定下来以后，让我排第一个。”
周魁脸上的笑淡了些。
“你这老东西来的时候还带着东西？”
“我又不像你，只带一张嘴。”
韩无生伸手拿起一块尸髓晶，放到第二口正在开裂的药缸旁边。
两股尸气刚一接触，晶体内部的黑色纹路便轻轻亮了一下。
韩无生感受片刻，很快说道：“能接。尸髓晶跟缸里的主药本来就是一路东西，只是纯度和炼法不同。你们现在缺的是把外泄药气稳住，我可以用晶体做临时药引，让剩下六缸别一起往外冲。”
魏峥已经蹲了下来。
他试过第二块以后，也点了头。
“能用，不过晶体一旦做药引，里面至少三成尸髓气会废掉。”
韩无生连眼皮都没抬。
“废就废。”
周魁这次真有些意外。
“你闭关的时候把那箱东西抱得跟命一样，现在舍得？”
韩无生把第三块也放下。
“东西拿来就是用的。放箱子里看一千年，最后跟这七口缸有什么区别？”
说到这里，他自己停了半息。
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到那七口药缸上。
林景泰听完倒笑了一声。
“区别还是有的。我们林家这七口缸放了一千年，涨价了。”
韩无生看了老人一眼。
“那我这箱也可以再放一千年。”
周魁在旁边接得很快。
“你先活到那时候。”
“你都能活，我为什么不能？”
两个人眼看又要扯起来，沈玄已经拿起一块尸髓晶走到第二口缸前。
“怎么用？”
韩无生也收了话。
“别直接放进去。先让世子甲引一道药气出来，我拿晶体接。只要它们能形成循环，剩下几口的压力会一起往这里分。”
这一次谁都没再开玩笑。
沈玄掌心压住缸壁，暗金纹路很快顺着世子甲亮起。第二口缸里积压的黑红药气被抽出一缕，韩无生同时捏碎尸髓晶外壳，让里面更纯的尸气慢慢接过去。
两股力量刚碰到一起，原本一直在震的第二口缸便轻了一些。
韩无生眼神立刻变了。
“继续，别停。”
沈玄没有加快。
他顺着刚才的速度，一点点把药气往外引。
韩无生则站在旁边，用尸气控制尸髓晶不断承接。等一整块晶体都染成暗红色，第二口缸上的裂缝已经停止扩大，程雪手里的监测器也掉了一个档位。
魏峥看了一眼。
“能成。”
接下来的事情便快了许多。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六块尸髓晶被分别放到六口药缸旁边，原本各自乱冲的药气开始被一点点牵到稳定线路上。
监测数值也从A级边缘重新落回b级。
程雪一直等到曲线连续稳定五分钟，才让门外的封禁组暂时退出去。
“行，你的材料算有用。”
韩无生擦掉手指上的晶屑。
“那我排第一个。”
“排第四。”
“为什么？”
程雪指向旁边已经准备好的三个监测位。
“第一组已经定好了。”
韩无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陈陵刚试完药，自然不算。
赵九、杜横，还有另一个刚从顾家赶来的南军旧部已经坐在那边。
三个人手里都拿着空碗。
韩无生站了几息。
“他们刚来。”
程雪点头。
“但他们比你先登记。”
“谁登记的？”
周魁在旁边晃了晃手机。
“我。”
韩无生慢慢转过头。
周魁脸上的笑越来越明显。
“来的路上就给他们填好了。现代社会讲规则，韩前辈，别插队。”
韩无生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居然没发火。
“行。”
周魁反而有点不适应。
“这么好说话？”
“我记着。”
“记什么？”
“以后你有求我的时候，我也让你排。”
周魁的笑顿时少了半截。
第一组很快开始用药。
魏峥重新按照陈陵刚才的反应，把剂量又往下调了一成。赵九喝之前还闻了两下，脸上全是嫌弃。
“真不能加糖？”
魏峥看都没看他。
“你一千年前喝军药的时候怎么不问？”
“那时候没见过糖这么便宜。”
旁边杜横已经一口喝完。
“你不喝给我。”
赵九立刻仰头灌了。
“谁说我不喝？”
三人服药以后，旧库里再次安静下来。
世子甲被轮流借过去辅助泄药，三个人体内那些沉睡千年后变得迟滞的尸脉也开始一条条有了反应。
赵九的问题最明显。
他当年左腹挨过一枪，尸脉虽然接回去，后来一直有一截走气不顺。药力冲过去的时候，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却死活没吭声。
周魁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疼就说。”
赵九咬着牙。
“你刚才不是说陈陵以前喝药还捏鼻子？”
“那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都能扛，我凭什么喊？”
陈陵在旁边听得脸一黑。
“你们能不能别拿我的旧事互相激？”
魏峥的手还压在赵九肩上。
又过了半分钟，他才把尸气收回来。
“通了一半。今天不能再喝，回去养三天，再用第二次。”
赵九立刻低头摸了摸左腹。
“就这么一小口？”
“嫌少？”
“不嫌。”
赵九看向那口药缸。
“我是觉得林掌柜当年要是真把这批药送到北关，可能能少死不少人。”
这句话出来，旁边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魏峥没接。
陈陵也只是把用过的小碗放回桌上。
他们都知道这句话没有答案。
药没送到。
人也没等到。
一千多年以后，再怎么算都算不回去了。
沈玄却拿起另外一只干净的碗，放到药缸旁边。
“以前没喝到的，现在补。”
赵九看向他。
沈玄指了指门外。
“还有十七个。”
魏峥点了一下头。
“今天能处理多少就处理多少，剩下的明天继续。”
林景泰站在旁边看了很久。
他原本还觉得第一缸直接划给南军，林家多少吃了亏。
现在看着赵九他们坐在那里，倒觉得林鹤年如果真站在这里，大概不会跟沈玄算那几碗药的钱。
老人正想着，旁边忽然传来韩无生的声音。
“现在到我了吧？”
程雪低头看了眼记录。
“还有一个。”
韩无生眉头立刻皱了。
“刚才明明三个。”
程雪往门口一指。
顾清璃正从外面走进来。
她显然刚从顾家赶到，目光扫过七口药缸以后，很快落到了韩无生身上。
“听说你要喝内军药？”
韩无生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怎么？”
顾清璃走到第一口缸边，只闻了一下。
“你的尸脉改过四次，这药不能按他们的剂量给你。”
韩无生听到前半句还觉得正常。
“我知道，所以我才等到现在。”
顾清璃点头。
“那就好。”
她转头看向魏峥。
“把他那份再减八成。”
韩无生脸色顿时变了。
“多少？”
“五分之一。”
“喂鸟？”
顾清璃看了他一眼。
“你可以不喝。”
韩无生沉默片刻，拉了把椅子坐下。
“倒。”
周魁已经在旁边笑得快忍不住了。
韩无生转头看他。
“你等着。”
“我又不喝。”
“你早晚有用得上我的时候。”
魏峥已经给他倒好了一小口。
真的只有一小口。
韩无生看着碗底那层黑红药液，脸色比刚才面对尸王骨时还难看。
“我拿六块尸髓晶换这个？”
沈玄坐在旁边看热闹。
“嫌少可以退。”
韩无生端起碗，一口喝了。
“想得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