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条镇锁断开的瞬间，霍沉山整个人从石椅上站了起来。
与其说是挣脱，更像那具被压了一千多年的身体，被整座平陵外镇重新灌满。
九根铁柱同时亮起，暗红色尸纹沿着地面疯了一样往他脚下汇聚。原本已经腐朽大半的外镇军甲被尸气撑开，甲片一块块崩落，露出下面同样干裂发黑的皮肤。
贺宁腰间的监测器已经彻底失去意义。
数值冲过A级极限以后，屏幕上只剩一片刺眼的红。
“这已经超过我们原本对平陵外镇的评估了。”
她话音刚落，霍沉山便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已经找不到刚才的清明。
下一刻，他一步踏出。
轰！
整间镇室像被人从下面抬了一下。
贺宁只觉得胸口一闷，脚下石板瞬间裂开。她本能侧身，却还是被迎面而来的镇力推得连退数步，直到后背撞上石门才勉强停住。
沈玄没有退。
右臂世子甲上的暗金纹路一层层亮起，霍沉山的拳头已经到了，没有任何招式，只是一记最直接的重拳。
拳锋落下时，周围九根铁柱同时震动，整座外镇的力量顺着霍沉山的身体压向沈玄。
沈玄抬臂格住。
砰！
两人脚下石板同时炸开。
沈玄整条右臂猛地往下一沉，世子甲表面的暗金纹路被压得忽明忽暗。
这一拳的力量不全属于霍沉山。
平陵外镇也在打他。
顾清璃站在侧面，没有贸然插手。她看得比贺宁更快，目光从霍沉山身上扫向九根铁柱。
“九柱还在把力量往他身上送。”
沈玄也已经感觉到了。
霍沉山在这里坐了一千二十七年，九条镇锁早就不只是锁链。他的尸脉、骨头、血肉，甚至整具身体，都已经和外面的九根镇柱连在了一起。
他就是阵眼。
石门不开的时候，所有镇力通过他维持平陵外镇。如今主印回归，镇门重启，旧的镇守职责已经结束，可这一千多年积压在他体内的力量没有地方去，只能全部反噬回来。
门口那句“镇门若开，先斩镇守”，从来不是防止镇守叛变。
是留给后来人的处置方法。
霍沉山第二拳已经砸来。
沈玄这次没有硬接，侧身让开半步，右手直接压住霍沉山手腕，王血顺着世子甲灌进去。
霍沉山整条手臂猛地停了一瞬。
也只有一瞬。
墙边第四根铁柱骤然亮起，一股更重的镇力重新灌入他的肩膀，直接将沈玄震开。
霍沉山顺势抬膝撞来。
沈玄手掌在他膝上一按，整个人借力翻出，落地时鞋底在石板上拖出两道长痕。
贺宁已经退到镇室边缘。
“他每次被你压住，柱子就会补力量。”
“所以先把柱子抢回来。”
沈玄摊开掌心。
王府主印已经热得发烫。
刚才他一直没真正动用主印，并非忘了。平陵外镇刚刚开启，九柱仍然按照旧规则认霍沉山为镇守。
可主印既然能开镇门，就一定能把这份权限重新收回来。
沈玄抬手按住主印。
下一瞬，霍沉山身后的第一根铁柱暗纹猛地一滞，他的身体也跟着停顿了一下。
沈玄眼神微动。
有效。
可还没等他继续，霍沉山已经低吼一声，再次撞了过来。
这次速度更快。
镇室地面被踩得成片碎裂。
沈玄没有躲，世子甲上的纹路猛地向肩头延伸，一层暗金色尸气覆盖整条右臂。
霍沉山一拳砸下。
沈玄迎面抓住他的拳头。
轰！
两股力量正面撞在一起。
沈玄脚下石板直接陷下去半尺，霍沉山也被硬生生逼停。
两个人就这样顶在一起。
沈玄能清楚感觉到，对面那具身体里有九股力量同时往外涌。霍沉山自身的尸气只占其中一部分，剩下的全是平陵外镇千年来沉下来的镇力。
“霍沉山。”
沈玄盯着那张已经快认不出原样的脸。
“你守了一千年，现在轮不到它们继续拿你当镇。”
霍沉山没有回应。
眼底只剩越来越浓的黑。
沈玄手腕一翻，主印直接压在霍沉山拳背上。
“平陵第一柱。”
主印上的暗金纹路骤然亮起。
隔着厚重山体，外面的第一根镇柱传来低沉震动，紧接着，镇室左侧第一根铁柱上的暗红尸纹彻底熄灭。
霍沉山右肩猛地往下一沉。
少了一股镇力。
沈玄没有停。
“第二柱。”
第二根熄灭。
“第三柱。”
第三根也跟着暗了下去。
霍沉山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身体骤然暴退，硬生生从沈玄手里抽回拳头。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九柱正在脱离掌控。
下一刻，整个人猛地转身。
目标不是沈玄。
是主印。
顾清璃已经提前动了。
她一步挡在两人之间，白色尸气从掌心压出去，正面截住霍沉山肩膀。
砰！
顾清璃往后滑了两米，霍沉山也被逼得偏了一下。
就是这一偏，沈玄已经重新按住主印。
“第四。”
“第五。”
两根铁柱接连熄灭。
霍沉山身体里的尸气开始明显变乱。
之前九股镇力虽然都在反噬，至少还按照镇阵的结构运行。现在一根根被沈玄切断以后，剩下的力量开始在他体内彼此冲撞。
他胸口几处旧伤突然炸开，黑红色血液顺着破损军甲淌了下来。
贺宁皱起眉。
“继续断，他可能撑不到你把九柱全部收回来。”
“不断，他现在就会炸。”
顾清璃已经看向镇室最深处。
那里还有一条很细的尸纹，从霍沉山后心一直连向石门里面。
前面九条镇锁已经全部断开，可这一条还在，而且与外面的九柱明显不同。
它不是镇力供给。
是霍沉山和整座镇门之间最后一条尸脉连接。
顾清璃没有再管正面的战斗，直接沿着尸纹往后走。
贺宁注意到她的动作。
“你去哪？”
“切最后一条线。等沈玄把九柱全收回来，这条还连着，霍沉山死的时候整座镇会跟着一起爆。”
贺宁听懂后立即跟上。
“我能帮什么？”
“守住石门，别让外面的人进。”
“行。”
没有多余的话。
两个人各自去做自己的事。
沈玄这边已经收回第六柱。
霍沉山整个人像彻底疯了一样再次扑上来，这次没有再用拳，而是随手抓起地上一柄断掉的镇刀。
刀身已经锈得只剩半截。
可落进霍沉山手里以后，附近残余的镇力立刻往刀锋上汇聚。
一刀劈下。
沈玄抬臂挡住。
世子甲表面直接被砍出一道裂痕。
霍沉山没有停，第二刀紧跟着落下。沈玄侧身避开，刀锋擦着肩头斩进地面，半间镇室都跟着裂开。
第三刀还没起来，沈玄已经贴近。
手肘狠狠撞进霍沉山胸口。
砰！
霍沉山后背重重撞上第七根铁柱。
沈玄手里的主印也在同一时间压了过去。
“第七柱，归印。”
铁柱暗下。
霍沉山胸口再次塌了一块，嘴里喷出一口发黑的血，却还是死死握着刀。
那双被黑色吞满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瞬很淡的清明。
沈玄看见了。
霍沉山也看见了他。
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可沈玄看懂了。
继续。
他抬起主印。
“第八。”
第八根铁柱熄灭。
只剩最后一根。
霍沉山身体里的所有镇力都在这一刻失去结构，皮肤下面像有无数东西同时乱撞，手臂、脖颈、胸口接连鼓起一道道黑色纹路。
贺宁的监测器再次报警。
能级还在往上。
却已经完全失去稳定。
随时都会彻底失控。
顾清璃也走到了那条最后尸脉前。
尸脉埋在石墙里，外层覆盖着王府旧禁制。
她伸手碰上去的瞬间，整条尸纹立刻亮起，巨大的排斥力将她手指震开，掌心多出一道细长血痕。
贺宁看了一眼。
“要沈玄过来？”
“不用。”
顾清璃重新把手按了上去。
“这是镇守尸脉，不认我很正常。”
白色尸气沿着掌心一点点渗进去。
旧禁制不断排斥，她却没有和它硬撞，而是顺着霍沉山体内残留的尸气往深处找。
她与沈玄合契之后，尸脉里本就多了一层王府气息。
还不足以让整座外镇承认她。
但足够让她顺着沈玄留下来的那条路往里走。
几息以后，那道一直排斥她的旧禁制出现了一丝停顿。
顾清璃五指直接扣进尸纹。
“沈玄，可以了。”
她没有回头。
沈玄已经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他抬起主印。
最后一根铁柱就在霍沉山身后。
“第九柱。”
主印落下。
“归印。”
轰！
整座平陵外镇像被人从中央重重敲了一下。
第九根铁柱上的暗纹瞬间熄灭。
与此同时，顾清璃五指收紧。
那条连接霍沉山与镇门千年的最后尸脉，被她硬生生从中间切断。
咔。
声音很轻。
霍沉山整个人却猛地僵住。
手里的断刀掉在地上。
铛。
黑色开始一点点从他眼底退去。
镇室里原本狂暴到让人喘不过气的力量，也在失去九柱和尸脉连接以后迅速散开。
霍沉山站在那里，身体仍在不断崩裂，却没有再动手。
沈玄也没有立刻上前。
两个人隔着几步距离看着。
过了一会儿，霍沉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又看向四周已经熄灭的九根铁柱。
“接回去了？”
声音很哑。
却已经清楚了。
沈玄点头。
“九柱都在主印里。”
霍沉山听完，肩膀缓缓松了下来。
他似乎想站直，身体却已经撑不住。
沈玄走过去扶住他。
霍沉山没有拒绝，靠着沈玄站稳以后，先看了一眼顾清璃。
“最后那条，是王妃断的？”
“嗯。”
“好。”
霍沉山低声应了一句，没有再问。
他的目光越过几人，看向镇室外。
石门开着。
远处隐约能看到现代设备的灯光。
一千多年以后，这座镇外早已没有当年的王府军，也没有他认识的平陵。
霍沉山看了很久。
“世子。”
沈玄站在旁边。
“我在。”
霍沉山慢慢抬起头，声音不大，却重新带回了一点军中旧将的气势。
“末将霍沉山，平陵镇守。守镇一千二十七年，请世子验镇。”
沈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看过九根已经归印的铁柱，又看向外面那九根重新安静下来的镇柱。
“九柱完整，镇门无缺。”
“平陵外镇，验收无误。”
霍沉山听完，脸上那点绷了千年的东西慢慢散了。
“那就好。”
他说完，身体便开始往下沉。
沈玄没有让他重新坐回那张石椅。
那里已经坐了一千多年。
他扶着霍沉山，在石阶边慢慢坐下。
老人背靠着墙，视线仍旧停在门外。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道：
“王爷呢？”
沈玄没有骗他。
“我还没找到。”
霍沉山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没有追问。
也没让沈玄替他带什么话。
一千多年以后，还能问出这句话，本身已经迟了太久。
沈玄伸手捡起地上那柄断掉的镇刀。
刀身锈得厉害，可握住以后，残留的一点军纹还是亮了一下。
霍沉山看见了。
“这刀以前不是我的。”
“我知道。”
“我的刀早断了。”
“这个也能用。”
沈玄走到他面前。
霍沉山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命令，也没有催促。
沈玄看着眼前这个守了平陵一千二十七年的老兵，握刀的手停了片刻。
随后刀锋抬起。
“霍沉山。”
老人眼皮轻轻动了一下。
沈玄声音很稳。
“平陵镇我接了。”
“这一刀，我送你归营。”
刀锋落下。
镇室里没有尸气爆开，也没有第二次失控，只剩一道很轻的金属震响。
霍沉山垂下头。
墙边九根铁柱同时亮起最后一道暗红纹路，随后一根接一根熄灭。
石门外，九根镇柱也在同一时间归于沉寂。
沈玄手里的王府主印轻轻震了一下。
一道原本不存在的镇纹，缓缓浮现在主印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