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印上的字没有停在第一句。
【九镇若醒，北镇仍寂。】
暗金色纹路向下延伸，第二行很快浮了出来。
【世子不得北上。】
周魁原本已经凑到了桌边，看到这里，下意识抬头看向沈玄。
沈玄没什么反应，只把主印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
第三行紧跟着出现。
【王妃不得入镇。】
这一次，顾清璃也低下了眼。
会议室安静了几息。
秦川本来以为军令到这里就结束了，主印中央那道细纹却还在继续往下走。
最后一行比前面三句都慢。
字迹一点点显出来。
【韩无生若在，亦不得同行。】
韩无生刚才还靠在椅背上。
看到自己的名字以后，身体慢慢坐直了。
周魁先忍不住了。
“等等。”
他看看主印，再看看韩无生。
“王爷写这东西的时候，已经是一千多年前了吧？”
沈玄应了一声。
“嗯。”
“那他怎么知道这老东西到现在还活着？”
韩无生抬起眼。
“周魁，你要是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我哪句话说错了？我都差点没熬过来，你在外面晃了一千年，人还活得挺好。王爷凭什么一千年前就把你写进军令？”
“你问我？”
韩无生指了指桌上的主印，“字是沈烈写的，你有本事把他找回来问。”
周魁被堵了一句，还真没法继续。
秦川没有参与两人的旧账，直接把四句军令拍了下来。
“这四句的限制范围不一样。”
顾清璃也已经注意到了。
“沈玄是‘不得北上’，我只是‘不得入镇’，韩无生是‘不得同行’。”
她伸手把主印转了半圈，再确认了一遍字迹。
“沈烈分得很清楚。”
沈玄点头。
如果只是想让他们都离北镇远一点，一句“世子、王妃、韩无生皆不得近北镇”就够了。
可沈烈没有这么写。
沈玄连北方都不能去。
顾清璃可以到北边，却不能进镇。
韩无生受到的限制更奇怪。
不得同行。
没说他不能自己去。
韩无生盯着最后几个字看了一会儿。
“你爹一千年前就在防我。”
他的语气听不出多少恼火，更多的是在重新衡量一件事。
“行，那我更想去了。”
周魁刚想开口，韩无生已经朝他抬了下手。
“别急着说我找死。我活到现在，哪里危险我比你清楚。三百多年前那地方能把我尸脉压得七天运不起来，我出来以后花两个月才恢复，当时我都没回头再进第二次。”
他手指点了点那行军令。
“可沈烈在一千年前就把我的名字写在这里，说明他知道北镇和我之间有东西能对上。可能是我的修炼路子，也可能是他觉得我进去一定会坏事。”
韩无生看向沈玄。
“对我来说，两种都值得弄清楚。”
这就很符合他。
韩无生活到今天，最舍不得的从来都不是命本身。
是路。
七百多年前受过的伤都能让他绕着走七百年，尸王骨摆到眼前也能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被影响以后强行忍住。
可只要让他看到前面可能还有一条路，他就会盯上。
沈玄没有劝他。
“以后真找到北镇，你自己想怎么送死是你的事。”
韩无生眉梢轻轻动了下。
“你现在这话跟沈烈越来越像。”
“他至少没拦你自己去。”
沈玄指了指军令，“写的是不得同行。”
韩无生看了一遍，还真是。
“那我谢谢他？”
“你下次见他自己谢。”
两句话到这里就停了。
顾清璃没有参与他们这点旧时代留下来的相处方式。
她一直在看自己的那一句。
王妃不得入镇。
“沈烈知道我会跟你一起。”
她忽然开口。
沈玄转过脸。
顾清璃说得很平静。
“一千年前，他留下这道军令的时候，不可能确定我们会不会同时醒，更不可能知道醒来以后会是什么情况。可他依旧单独写了我。”
“说明只要你还活着，他就认为我有很大可能跟你一起去北镇。”
这句话听着像是在分析沈烈。
周魁却没插嘴。
韩无生也没说什么。
沈玄看了她一会儿。
“你在意这个？”
“我在意的是，他为什么只不让我入镇。”
顾清璃抬眼看他。
“如果北镇单纯危险，他应该让我和你都别去。现在他连北方都不许你靠近，却只限制我进最后那扇门。”
她把主印推回沈玄面前。
“里面有东西针对你，也有东西针对我，但应该不是同一种。”
秦川把这句话记进了记录。
“那韩无生呢？”
“第三种。”
顾清璃回答得很直接。
“所以现在最蠢的办法，就是我们三个一起过去，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周魁本来正想说要不要带人北上，听见这句，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沈玄也没急着做决定。
他对沈烈的了解比在场任何人都深。
这个人不爱把危险说得好听。
真觉得某件事不能做，留下来的多半就是军令。
可同样的，沈烈不会无缘无故隔一千年管他去哪里。
能让他在王府覆灭之前，专门往第二层主印里压进这么一道命令，北镇的麻烦一定和沈玄本人有关。
秦川收起手机。
“从现代处置角度，我建议暂时按这道军令当最高风险警告处理。它没有法律约束力，但沈烈显然比我们知道得多。”
“尤其韩无生已经证实，疑似北镇区域对高阶尸修存在明显压制。”
他看向沈玄。
“总部那边可以继续查。卫星资料、地质档案、几十年的工程记录、旧村迁移、地下空间，我们都能查，不需要现在就派人硬闯。”
沈玄点头。
“那就查。”
周魁愣了一下。
“殿下，您真不去？”
沈玄看他。
“我为什么现在去？”
“王爷都专门写了不让您去……”
“所以我就非得马上去一趟，证明我不听他的？”
周魁张了张嘴。
这么一说确实挺傻。
沈玄把北镇那片区域重新放大。
“现在只知道一个大概范围，连镇门在哪都没找到。九座外镇刚稳下来，青镇还有一半镇骨流落在外面。”
“这个时候扔下能处理的事，带着三个人一起跑去北方踩沈烈专门留下的雷，我没这么闲。”
他指了指地图。
“秦川，你让总部继续查这片区域，但尸修先别进去。历史影像、无人机、普通监测设备能用多少用多少。”
“青镇那块主镇骨继续追，它既然在北方醒了，也许能把范围再缩一层。”
秦川点头。
“可以。北边几个分局我会统一发警告，先按未知高危抑尸区处理。”
沈玄又看向周魁。
“你明天回青镇。”
“啊？”
“镇还没修完。”
“我以为北镇这边……”
“北镇没长腿。”
周魁一想也是。
沈玄继续安排：“魏峥留西岭，把完整外镇的运行方式再确认一遍。陈陵跟你回青镇，缺掉的六柱要想办法先做临时替代。别指望几十年前挖出去的东西一晚上全能找回来。”
周魁这次没再反驳。
“行。”
王府这边的事定下来以后，顾清璃才站起身。
沈玄看她。
“你也没意见？”
“有。”
“说。”
顾清璃拿起桌边自己的手机。
“你刚才那句‘带着三个人一起去踩雷’不对。”
沈玄挑了下眉。
“哪里不对？”
“我还没答应不去。”
周魁很识趣地低头看自己的镇牌。
秦川也像没听见。
顾清璃继续道：“现在没有去的必要，我不会去。以后真到了必须进去的时候，我也不会因为沈烈一千年前写了一句‘王妃不得入镇’，就把决定交给他。”
她的语气依旧很平。
“他能留下警告。”
“怎么选，是我的事。”
沈玄看着她，没有拿这句话开玩笑。
“行。”
“真到那天再说。”
顾清璃点了下头。
两个人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韩无生却站了起来。
“那我也走了。”
秦川抬头。
“你去哪？”
“回去修我的尸脉。”
韩无生拿起那张陶敬给他的尸脉图。
“北镇什么时候找到通知我。沈烈既然专门写了我的名字，我至少得看看他到底怕我进去干什么。”
周魁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你怎么就认定王爷是怕你？有没有可能是怕你进去拖后腿？”
韩无生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周魁。”
“嗯？”
“你这次去青镇，记得把脑子也带上。”
门关了。
周魁指着门口。
“殿下，您看他这人。”
沈玄低头继续看地图。
“你先把手机从冰箱里管好。”
周魁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会议室里的事情一直处理到接近凌晨。
秦川把北镇疑似区域发回总部以后，很快便建立了单独调查组。按照沈玄的要求，第一轮没有尸修进入，只调取历史档案和远程监测。
沈玄也没再盯着那道军令。
沈烈不让他去，肯定有理由。
但理由没出现以前，他既不会因为一句旧军令把北镇彻底扔掉，也不会为了证明自己已经能做主，就马上往北边冲。
临走前，秦川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原本已经关掉会议室主屏，看见消息以后，又把灯打开了。
“等一下。”
沈玄停在门口。
秦川盯着刚收到的北方区域通报，眉头一点点压了下来。
“北镇那片疑似区域，今天出了几起新异常。”
顾清璃转过身。
“什么异常？”
秦川抬起头。
“全是尸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