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沉抓着沈烈领口没松。
刚才硬扯固定带那一下，把他两条手臂上的针口全震开了，血从腕骨一路往下淌。顾清璃扣着他右臂，另一只手已经压到后背几处尸脉上。
“再使劲，你这条胳膊今晚就别想要了。”
岳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沈烈也看着他。
“抓够了就撒手。你现在这点力气，想找我算账都不够。”
岳沉喉结动了两下，手却没松。
“王爷还是这样。”
“我哪样？”
“别人剩半条命，您先嫌人站不稳。”
沈烈眉头一压，岳沉已经自己把手收了回去。
刚退半步，他腿上那点力气就散了。
顾清璃顺势把人按回尸舱边沿。
岳沉还想撑。
“我能站。”
“刚才已经看见了。”
顾清璃蹲下来重新检查他胸口的尸脉，“少动。真把这里挣断了，外面那辆救护车也救不了你。”
岳沉看着她的手，没再折腾。
沈玄这才走到旁边。
“还认得我吗？”
岳沉抬头打量了他好一阵。
先看脸，又看肩颈，最后视线落在他手腕上。
“世子？”
“嗯。”
岳沉后背往尸舱上一靠，胸口起伏了几下。
“活着就行。”
沈玄听得眉头动了一下：“就行？”
“要不然呢？”
岳沉低头看着自己那两条胳膊，“七个人拿了您那点血往外跑，司空玄的人追得跟狗一样。我要是在这儿躺了这么多年，醒过来再听说您也没了，我上哪说理去？”
沈玄没接这句话。
沈烈站在几步之外。
岳沉说到“七个人”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却没往前走。
外面传来脚步声。
林七进来了。
他原本被贺宁留在外围，确认身份以后才放进主仓。隔着门一看见尸舱边的人，他脚下慢了下来。
岳沉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一时谁都没叫名字。
最后还是岳沉先开口。
“林七？”
林七走近两步：“嗯。”
岳沉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
“你怎么成这样了？”
林七看了一眼他手上的针孔。
“你先管管自己。”
“我躺得久。”
“我也没少躺。”
岳沉扯了一下嘴角，刚想再说，胸口突然抽紧，人一下弯下去。
顾清璃手已经按住他。
“还说？”
岳沉缓了半天，才重新坐直。
林七站在旁边，看着他手臂上那些一层叠一层的针眼，问了一句：“什么时候醒的？”
“哪次？”
林七不说话了。
岳沉自己接了下去：“记不住。有人把我弄醒，抽够了再封。过几年换一批人，机器也换。最早的时候还拿刀割，后来有了这些东西，方便多了。”
他说着用脚尖碰了一下旁边的抽血管。
“这玩意儿比王府那会儿强。”
林七脸绷得更紧。
“你倒还有心思夸。”
“要不干什么？哭？”
岳沉抬头看看他，“你哭一个给我看看。”
林七憋了半天。
“滚。”
岳沉笑出一声，顾清璃手上立刻加了点力。
“刚才说了，别笑。”
“行。”
他真停了。
沈玄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说话，没插进去。
沈烈也没开口。
岳沉却像一直知道他站在那里。
过了片刻，他自己把脸转了过去。
“王爷。”
沈烈应了一声。
“我问您件事。”
“问。”
岳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七个人，您还记得名字吗？”
林七的目光也跟着落到沈烈身上。
仓库里还有守夜司的人在搬设备，铁架碰到地面，叮的一声。没人过来催，也没人打断。
沈烈开口就报了第一个名字。
“林七，二十八，南三道。”
林七手指动了动。
“岳沉，三十一，北线，出城第三日改走凉河旧驿。”
岳沉抬着头。
沈烈往下说。
“苏槐，二十六，东水道。曹简，三十三，粮队。方越，二十九，西线。孟川，二十四，河道。陈策，三十六，最后出府。”
七个名字。
一个没漏。
连当初分的路都还记着。
岳沉听完以后，半天没接话。
林七先开了口。
“王爷记性一直好。”
岳沉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回沈烈。
“是啊。”
他抬起自己那条几乎扎烂的胳膊。
“您都记得。”
沈烈站在那里没动。
岳沉继续说：“我躺在这儿的时候想过，您可能早忘了。王府都没了，外面死多少人都数不清，我们七个算什么？临时挑出来，喝一口世子的血，换张脸，跑出去给人追。”
他停下来换了口气。
顾清璃没催。
“忘了也好。”
岳沉把胳膊放下来。
“结果您连我三十一都记得。”
沈烈道：“你三十一怎么了？”
岳沉一下笑不出来了。
“我娘那年还活着。”
沈烈看着他。
“我知道。”
“我弟刚有儿子。”
“知道。”
岳沉盯着他：“知道还让我走？”
“嗯。”
就这一声。
岳沉眼睛一下红了。
他猛地撑住尸舱边沿，又被顾清璃按回去。
“别动。”
岳沉没挣她。
他只冲着沈烈骂了一句。
“操。”
贺宁正好从门口进来，脚下一停。
看了看沈烈，又看看岳沉。
最后什么都没说。
沈烈也没发火。
岳沉反倒更不舒服。
“您怎么不骂我？”
“你现在这德行，我跟你计较这个？”
“又来了。”
岳沉手背上的青筋全鼓了出来，“您永远都有下一件事。先撤，先跑，先活着，先把人送出去。轮到谁心里不舒服了，都往后放。”
沈烈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那时候王府要塌了。”
岳沉立刻看着他。
沈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过了会儿，只剩一句。
“人是我挑的。”
岳沉没说话。
“七条路也是我定的。你们出去会死，我知道。”
林七在旁边接道：“后来我们改路，您就不知道了。”
沈烈转头。
林七依旧站得很直。
“属下没怪您这个。那时候等不到军令，总得有人做决定。”
岳沉嗤了一声。
“你还属下呢？”
“叫习惯了。”
“我可叫不惯了。”
“那你刚才喊王爷喊得挺顺。”
岳沉被噎住了。
“你……”
“省点力气。”
林七看了一眼他胸口，“真死这儿，世子还得给你收第二次尸。”
沈玄这才插了一句：“我没答应收。”
岳沉转过头。
沈玄靠在旁边一台设备上。
“你们七个的账，你们自己慢慢算。现在先活着，活到能下床，再决定是骂我爹还是揍他。”
沈烈看过来。
“你小子站哪边？”
“站医院这边。”
沈玄抬了抬下巴，“她已经看你们半天了。”
贺宁确实在门口等着。
等这几个人停下来，她才开口：“说完没有？说完送人。救护组在外面等十几分钟了。”
岳沉看她：“我还没说完。”
“去车上说。”
“我不去医院。”
“那就医疗观察区。”
“有什么区别？”
“名字好听点。”
岳沉想了想。
“行。”
几名救护人员进来准备转运。
其中一个拿着终端走到贺宁旁边：“副司长，这个人的临时档案怎么建？旧安山系统里原始编号是四号活体，我们这边自动带出来的名称是‘替身04’。”
沈玄原本正往外走。
听见以后停住了。
“删了。”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哪个？”
“替身04。”
“那名称填什么？”
沈玄转头看向岳沉。
“问他。”
岳沉也朝这边看过来。
工作人员拿着终端走到他面前。
“姓名。”
岳沉盯着屏幕上那行还没删掉的“替身04”。
好一会儿，他才说：“岳沉。”
“哪个岳？”
“山岳。”
“沉呢？”
“沉下去那个沉。”
工作人员把字打进去。
岳沉伸长脖子看了一眼。
“对。”
系统里的“替身04”消失了。
新档案只留下两个字。
岳沉。
沈玄已经转身往外走。
没有回头。
岳沉却一直盯着那块屏幕，直到救护人员把终端收起来。
车准备开走时，沈玄又折了回来。
旧安山留下的设备还没清完。
三十多年的维护数据残在机器里，血样编号少了一部分，抽取时间却还在。从最早能追到的记录算起，这里至少持续使用了三十四年。
岳沉已经躺上转运床，车门还没关。
贺宁正在跟技术人员核记录。
“假王血应该一直在这里做。”
沈玄翻了几页。
“最深能开到哪？”
岳沉在里面听见了。
“开不到最里面。”
沈玄转头。
岳沉一只手搭在身侧。
“他们试过。”
“哪儿？”
“我没见过地方。”
他停下来喘了两口气。
“隔几年就来一次，抽很多。有回我醒早了，他们在外头吵。”
沈玄走近一点。
“吵什么？”
岳沉抬眼看他。
“有人说，血都做成这样了，怎么还是不认。”
沈玄没再追问。
车门要关的时候，岳沉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句。”
沈玄等着。
岳沉说道：“他说，缺的到底是什么。”
车门合上。
沈玄站在原地没动。
不远处，沈烈一直背对着这边，胸口那道从北镇带出来的旧痕，又一次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