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川异常医学中心还有十七个项目正在运行。
岳沉那条历史样本线进入审计后，贺宁原本准备让人顺着h-17的资金和研究人员继续往前查，沈玄却把她递来的名单翻到了最后。
“旧项目先放一边。”
他用笔在其中三个名字下面划了一道。
“给我找现在还在收病人、还在做治疗，并且跟二十年前那批研究人员有交集的。人死了，留下来的东西可以慢慢翻。活人每天都在用的东西，先看这个。”
贺宁把名单拿回来，目光停在第三个项目上。
异常意识复位。
项目立项十一年，备案完整，三次伦理审查全部通过，主要针对重度异常事件后的记忆缺失、人格紊乱以及长期认知障碍。
十二名长期治疗对象里，目前有七人恢复了基本生活能力。
顾清璃翻过两页病例，手指停在其中一份脑部异常波动图上。
“这个人今天还在做？”
“陆诚，三十五岁。四年前卷进A级精神污染事件，救回来以后认不全家里人，严重的时候连自己名字都要确认几遍。”贺宁收起通讯器，“这两年情况稳定很多。今天原定进行第九次深层复位。”
沈烈已经往电梯方向走了。
“那就去看人。”
沈玄跟上去：“您现在倒比我还适应医院流程。”
“少废话。”
“行，恢复正常了。”
顾清璃从两人中间走过去，连头都没回。
“电梯到了。”
北川医学中心六楼和下面几层完全不同。
没有封锁线，也没有守夜司临时架起来的检测设备。护士推着药车从走廊经过，墙边贴着认知康复训练表，两个病人坐在玻璃休息区里拼积木。
异常意识复位项目占了六楼东侧的一小片区域。
沈玄进观察室时，陆诚已经躺进治疗舱。
设备没有想象中夸张，外形更接近一台加装了大量感应组件的医疗扫描仪。几根极细的银灰色导线贴在陆诚耳后、太阳穴与颈侧，显示器上同时跑着脑电、异常能量波动以及身体指标。
负责项目的副主任姓徐，四十来岁。
守夜司的人站进来，他额头已经出了汗，手上的操作却没停。
“今天可以取消。”
贺宁开口先给结果。
“你们项目正在调查范围内，取消一次治疗不会追责。”
徐主任盯着屏幕：“已经进入复位前导阶段了。现在中断也能做，但他下一次会更难进去。陆诚知道今天有人来调查，半小时前还问我是不是以后不让治了。”
隔着玻璃，陆诚闭着眼，右手食指还在轻微抽动。
顾清璃走近屏幕。
“他以前也这样？”
徐主任愣了一下，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
“手指？”
“心率先快，右手才开始动。这里已经重复三次。”
徐主任立即调出前几次数据，脸上的汗更多了。
没有。
此前八次治疗都没有出现这种规律。
沈玄把旁边那张项目介绍页放回桌上。
“停远程连接，设备转本地。今天所有数据只留这一层，治疗室里无关人员出去，医护留下。”
徐主任抬头：“可设备有一部分分析模块要调用总部服务器。”
“那部分不要了。”
“缺了实时模型，复位精度会掉。”
沈玄已经伸手按下墙边通讯器。
“掉精度，总比不知道谁在外面跟着一起看强。你负责把人弄醒，我负责今天没人从这里把东西拿走。”
贺宁接得很快，转身便开始清场。
“六楼东区临时封控，网络物理断开。原医疗团队保留四人，其余人员撤到西区。设备日志全部镜像，不许删，也不要碰原文件。”
沈烈站在玻璃前没动。
治疗舱里，陆诚的食指忽然停了。
下一秒，他整个人猛地弓了起来。
固定带瞬间绷紧。
心率从九十七一路冲过一百五，屏幕上的异常能量曲线几乎同时炸开，原本分散的几条波形开始以极快的速度重叠。
徐主任扑到操作台前。
“陆诚！”
治疗舱里的男人猛地睁开眼。
瞳孔没有聚焦。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串含混的声音，随后右手挣脱一条固定带，指甲直接抓进了自己的颈侧。
顾清璃已经推门进去。
“别压他的胸口。”
一个男医生刚准备扑上去，听见这句话硬生生收了力。顾清璃一只手扣住陆诚的手腕，另一只手从他后颈托住，手指沿着脊骨向下压了两处。
陆诚挣扎得更凶。
治疗床都跟着撞了一下。
顾清璃脚下没动。
“镇静剂减半，他现在呼吸在掉。耳后的东西全取下来，颈侧那根留着。”
徐主任抓起药，抬手便打。
药推到一半，陆诚突然扭过头。
他盯着顾清璃，眼珠却像在越过她找另一个人。
“别拔第三根。”
徐主任的手停在半空。
陆诚胸口剧烈起伏，嘴里还在往外挤字。
“外识断了……先定本名。”
“七返。”
“七返以后，才能回身。”
沈烈一把推开治疗室的门。
“你刚才说什么？”
陆诚根本没有看他。
顾清璃抬手挡了一下。
“先别问。”
沈烈脚步硬生生停住。
陆诚颈侧的血管已经一根根鼓起，眼底开始渗出细小血丝。顾清璃拇指压住他耳后，另一只手直接把两根银灰色导线拔了下来。
监护仪尖锐地响了一声。
“现在拔最后一根。”
徐主任照做。
陆诚身体猛地一震，后脑重新砸回软垫。
几秒以后，紊乱的心率开始下降。
一百四。
一百二十六。
一百零九。
顾清璃检查完他的瞳孔，又按过颈侧脉搏。
“让他自己醒，别再加刺激。”
没人再动设备。
治疗室里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提示音。
十几分钟后，陆诚咳了一声。
他眼睛睁开时，第一件事是抬手摸自己的脸，接着又摸了摸胸口。
徐主任站到床边。
“知道自己是谁吗？”
“陆诚。”
他喘了几口气，嘴里发干，“我老婆叫宋芸，我女儿今年七岁。你每次都问这个，我答错过吗？”
徐主任肩膀松下去一截。
“刚才发生什么，你还记得吗？”
陆诚皱着眉，视线慢慢挪向治疗舱外。
“老周又骂人了。”
观察室里没人接话。
徐主任脸上的血色却一下褪了。
“谁？”
“周闻达啊。”
陆诚有些烦躁地扯了扯手背上的监测贴片，“他不是一直这样吗？实验做坏了就骂设备，数据对不上就骂自己。你们今天怎么回事，一个个盯我干什么？”
徐主任喉结动了两下。
“周老师六年前已经去世了。”
陆诚愣在那里。
他先看看徐主任，又转向玻璃外的几个人，像是在确认他们是不是联合起来跟自己开玩笑。
“开什么玩笑？刚才他还站我右边。”
没人回答。
陆诚指向设备另一侧。
“就那儿。他说A组三号参数又被改了，让我别签字。还说蓝皮本没进系统，孟主任的人来了也找不到。”
贺宁立刻问：“什么蓝皮本？”
陆诚闭了闭眼，像在找那段突然塞进脑子里的画面。
“冷柜。”
“什么冷柜？”
“东边旧实验间，四号冷柜后面。”
他说到这里停了几秒，自己也开始发懵。
“有一块能拆的背板。螺丝少一颗，左下角那颗是假的……他把本子塞进去了。”
徐主任直接转身。
“旧实验间六年前就封了，四号冷柜一直没动过。”
沈玄伸手拦住他。
“你留在这。”
他点了两名守夜司调查员。
“你们去。全程录像，东西找到了别翻，原位置先拍。”
两人立即离开。
陆诚躺在床上，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沈玄没有回答。
这种时候给他一个猜测没有任何意义。
顾清璃把监测贴重新按牢。
“头疼吗？”
“疼。”
“哪里？”
陆诚指了指后脑。
顾清璃继续检查他的颈侧。
“恶心、耳鸣、眼前重影，有哪个就说。其他的等你身体稳了再问。”
陆诚还想追问，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五分钟后，贺宁的通讯器震了一下。
调查员发回现场视频。
四号冷柜已经被向外挪开。
后面的金属板左下方少了一颗真正的固定螺丝，旁边那颗看起来完整，拧下来以后只有半截螺纹。
背板拆开。
里面有一层已经发黄的防潮袋。
袋子里放着一本蓝色硬皮记录本。
徐主任扶着操作台，半天没动。
“我来北川九年，从来没听周老师说过这个。”
沈玄盯着视频里那本蓝皮本。
“先别打开。封存以后让周闻达家属和当年的项目人员一起做信息核对。能确定只有他知道的内容，再往下走。”
贺宁点头，直接把指令发了下去。
身后的沈烈却还站在治疗室门口。
他的注意力从头到尾都没落在那本蓝皮本上。
沈玄转过身。
“您认识刚才那几句话？”
沈烈抬手在玻璃上敲了两下。
“外识，定名，七返。”
他念到最后两个字时，牙关明显压紧了。
“司空玄当年把这套东西叫七返定识。”
贺宁放下通讯器。
“做什么的？”
“他没跟本王解释。”
沈烈盯着已经重新闭上眼的陆诚。
“那老东西在军医营里抓过三个快疯了的尸兵。第一个醒来后认得自己，第二个醒来后一直叫另一个人的名字。”
沈玄问：“第三个呢？”
沈烈转头看他。
“第三个醒来以后，把前两个说过的话全说了一遍。”
治疗室内，陆诚忽然翻了个身。
他的眼睛依旧闭着，嘴里却含混地念出一句话。
“记录日期……五月十七。”
徐主任猛地转向屏幕。
六年前的五月十七日。
周闻达死亡前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