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昂朝这边走来的时候，顾晚晴脸上的笑已经淡了。
顾家和韩家这几年明面上没有撕破脸，生意上的摩擦却越来越多。两家年轻一辈在学校里碰见，最多维持个表面客气，私底下谁也不觉得对方顺眼。
尤其是韩子昂。
他不直接参与韩氏生物的经营，却是韩家这一代里最受重视的几个人之一。临江大学好几个实验室和奖学金项目都有韩氏基金会的名字，学校里认识他的人不少。
“这么巧？”
韩子昂走到近前，先和顾晚晴打了个招呼。
“听说顾家最近帮两个特殊交流生办了手续，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能碰见，没想到第一天就见到了。”
顾晚晴看了他一眼。
“你消息一直这么快？”
“学校就这么大，有些事不用特意打听。”
韩子昂笑着回答，视线也自然落到了沈玄和顾清璃身上。
沈玄一直在看他。
顾承宇刚才过来时，心里想什么基本都写在脸上。这个韩子昂却明显不同。
隔着几十米时，他还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审视。真正走到面前，反倒把那些东西都收了起来，只剩下恰到好处的客气。
会先看人，再决定该用什么态度。
韩家这一代至少没全养废。
韩子昂主动伸出手。
“韩子昂。”
沈玄跟他握了一下。
“沈玄。”
韩子昂脸上的笑停了极短的一瞬。
“哪个玄？”
“玄妙的玄。”
沈玄回答完，便看见韩子昂眼底那点原本隐藏得很好的打量忽然重了些。
昨晚，韩子昂回家以后，被父亲单独叫进了书房。
没有交代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解释原因，只给了他两个名字。
沈玄。
顾清璃。
如果最近在临江遇到这两个人，别主动起冲突。
韩子昂当时还问过一句，临江叫沈玄的人恐怕不止一个，要不要给张照片。
父亲只回了他一句。
“两个名字一起出现，就不会认错。”
想到这里，韩子昂慢慢把视线移向沈玄身边。
顾清璃也正在看他。
没有敌意。
那种目光却让韩子昂莫名有些不太舒服，仿佛自己站在这里的一举一动，都被对方看得很清楚。
“这位怎么称呼？”
“顾清璃。”
两个名字都对上了。
韩子昂心里那点最后的随意彻底没了。
顾晚晴就在旁边，很快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她和韩子昂认识很多年，知道这人表面好说话，骨子里其实挑人。哪怕对顾家几个长辈，他也未必会真正把姿态放低。
可现在只是听见两个名字，他说话时已经明显多了几分谨慎。
“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韩子昂回答得很快，随后看了沈玄一眼。
“只是家里有人提前提过。”
这次连顾晚晴都愣住了。
沈玄倒没什么意外。
昨天才刚和韩无生通完电话。
那老东西嘴上说着时代变了，回去之后该做的安排显然一件没少。
这一点倒是和千年前没什么区别。
韩无生第三次跑到王府挑战他以前，连输了以后疗伤的地方都提前安排好了。嘴上喊得比谁都凶，真到做事的时候倒一直很谨慎。
“你家谁提过我？”
沈玄随口问了一句。
韩子昂明显不准备交底。
“家里一位长辈。”
“姓韩？”
韩子昂怔了半秒。
沈玄已经笑了。
“随便问问。”
顾晚晴站在旁边，没忍住看了他一眼。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两天接触的事情有点不对。
昨天晚上，爷爷反复提醒顾承宇别惹沈玄。
今天韩家的人一听见沈玄和顾清璃的名字，态度也跟着变了。
偏偏双方长辈谁都不肯把话说明白。
韩子昂则没有继续往下问。
韩家这种家庭有一点规矩，他从小就懂。
长辈如果只是忘记解释，你可以追问。
长辈如果特意告诉你“不用知道”，最好就真的不要知道。
“你们第一天过来，学校里应该还有不少地方不熟。”
韩子昂拿出手机，“以后真碰到什么麻烦，可以直接找我。留个联系方式吧。”
跟他一起过来的几个人听到这里，神情已经有些不一样。
韩子昂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刚才隔着老远看到顾晚晴，他们还以为今天少不了几句阴阳怪气，结果现在非但一句没提顾家的事，反而主动和一个刚入校的交流生交换联系方式。
沈玄倒没有拒绝。
加完好友以后，韩子昂又看了一眼顾清璃。
这次他没有伸手。
也没有主动提出加联系方式。
父亲昨天说得很清楚。
沈玄不要招惹。
顾清璃同样不要。
韩子昂不知道原因，可他不准备拿自己去替家里验证这些话到底有几分重量。
“你们先逛，我不打扰了。”
他主动往旁边让了一步。
“反正以后都在一个学校，有机会再见。”
几个人从旁边过去。
一直走出十几米，顾晚晴才回头看了一眼韩子昂的背影。
“你真的不认识韩家的人？”
“认识一个。”
沈玄也没打算完全骗她。
“跟他家一个长辈以前打过交道。”
顾晚晴停住了。
“又是长辈？”
“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
顾晚晴转过身，盯着他，“我爷爷和你有旧交，现在韩家的长辈你也认识。可你资料上才二十二岁。”
她越说越觉得离谱。
“沈玄，你到底多大？”
“资料不是刚给你看过？”
“二十二？”
“嗯。”
顾晚晴一个字都不信。
顾清璃却在旁边很认真地替他补了一句。
“他现在确实是二十二。”
顾晚晴猛地转头。
“现在？”
顾清璃想了想，意识到这句话似乎并没有帮上忙。
“身份上。”
顾晚晴沉默了。
沈玄见她还准备问，已经伸手把话题截住。
“不是说带我们熟悉学校？再问下去，今天中午饭都不用吃了。”
顾晚晴憋了一肚子问题。
可看两人的样子，一个明显不会老实交代，另一个每次解释完都比不解释更可疑，她最后也只能继续往前走。
临近中午，校园里的人越来越多。
顾晚晴先带他们去办了临时餐卡，又把学校常用的软件、选课页面和校园地图大概讲了一遍。
沈玄基本听一次就会。
顾清璃真正感兴趣的却是食堂。
几十个窗口排开，各种菜都摆在玻璃柜后面。学生端着餐盘在里面来来往往，有的人赶时间随便拿两个菜，有的人能站在窗口前纠结半天。
顾清璃跟着队伍慢慢往前走。
“每天都可以自己选？”
“当然。”
顾晚晴递给她一个餐盘，“喜欢什么就拿什么，刷卡就行。”
顾清璃接过餐盘，没有立刻动。
以前在顾家，吃什么从来不需要她考虑。
几岁用什么规格的餐具，一日几餐，每一道菜摆在什么位置，都有人提前安排。
嫁去靖安王府以后反而松了些，可王府的规矩依旧在那里。
像现在这样，站在几十道菜前，单纯因为自己想吃什么而决定拿什么，她还是第一次。
最后顾清璃一路走过去，看顺眼的基本都拿了一点。
等三个人走到结账处时，她的餐盘已经堆得满满的。
沈玄低头看了一眼。
“你确定吃得完？”
“可以先尝。”
“吃不完呢？”
顾清璃连停都没停。
“你吃。”
沈玄脚步一顿。
“为什么又是我？”
顾清璃端着餐盘往前走了两步，才回头看他。
“以前王府宴席上，我不喜欢的东西也经常给你。”
沈玄愣了一下。
这件事，他还真没什么印象。
旁边顾晚晴的表情却瞬间变了。
“等等。”
她看看顾清璃，又看看沈玄。
“你们不是说只是以前有婚约吗？”
沈玄沉默两秒。
“确实有。”
“那为什么连剩下的饭都能给你吃？”
“以前的情况比较复杂。”
顾晚晴追了一句。
“多复杂？”
沈玄端着餐盘往前走。
“复杂到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
顾晚晴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怀疑所谓“现在没关系”这句话到底有多少可信度。
顾清璃已经选好了位置。
等沈玄坐下，她却没有马上吃，而是看向隔壁桌。
那边是一对学生情侣。
男生把自己盘里的鸡腿夹给女生，女生嫌青菜多，顺手又把两筷子青菜全放进男生碗里。
两个人显然都习以为常。
顾清璃看了一会儿。
“他们已经成婚了？”
顾晚晴刚喝了一口饮料，差点没反应过来。
“当然没有。”
“那他们为什么可以这样？”
“因为在谈恋爱啊。”
顾晚晴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很快就明白顾清璃到底在问什么。
“现在谈恋爱就是两个人自己相处。吃饭、逛街、看电影，喜欢的话就在一起，觉得不合适也可以分开。结婚是后面的事。”
顾清璃低头拨了一下自己盘里的菜。
“所以结婚以前，可以先看看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这个人？”
“正常来说当然是这样。”
顾晚晴笑道，“总不能两个人都没见过几次面，家里说一句合适，就直接把婚事定下来吧。”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住了。
因为桌子对面的两个人都没说话。
顾晚晴忽然想起，沈玄刚才好像明确说过，他们以前有婚约。
气氛一下有点微妙。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
“没有。”
这次回答的是顾清璃。
她低头尝了一口刚才随手选的菜。
味道一般。
她却又吃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道：
“这样很好。”
顾晚晴没听懂。
顾清璃抬起头。
“至少喜欢谁，和谁在一起，都可以自己选。”
沈玄正好也在看她。
两个人的视线碰了一下。
没有谁再提千年前那场婚事。
沈玄只是伸出筷子，从她餐盘里夹走了一块她刚才尝过以后就再也没碰的东西。
“这个又不吃？”
顾清璃看了一眼。
“太甜。”
“那你还拿？”
“第一次见。”
她停了一下。
“想尝。”
沈玄把东西吃了。
“下次少拿点。”
“不是有你？”
沈玄抬头。
顾清璃已经若无其事地继续尝下一道菜。
顾晚晴坐在对面，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问题好像根本不用再问了。
另一边。
韩子昂进入商学院大楼以后，一直等到电梯门关上，才拿出手机。
他编辑了一条消息。
【见到沈玄和顾清璃了。】
不到一分钟。
对面便回复过来。
【不要招惹。】
韩子昂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这是第二次。
昨天父亲亲口说了一次。
今天信息确认以后，又说了一次。
他最终还是没忍住。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这一次，对面很久没有回复。
直到电梯已经到了顶层，屏幕才重新亮起。
【你不用知道。】
韩子昂眉头皱了起来。
从小到大，能让家里用这种态度处理的人并不多。
他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第三条消息忽然跳了出来。
【还有一件事。】
紧接着又是一条。
【下周学校有一支北山联合考察队。】
【把名单想办法让沈玄看到。】
韩子昂的手停住。
北山。
他当然知道那个地方。
韩氏基金会是联合考察的赞助方之一，而北山脚下最近正在施工的那个项目，又属于周氏集团。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刚刚才告诉他，不要招惹沈玄。
现在却又让他把沈玄往北山引。
韩子昂没有立刻回复。
几秒以后，他重新打了一行字。
【需要我做其他事情吗？】
对面只回了一句。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