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临川离开以后，沈玄没有继续追白家的线。
拍卖还有两天，那个死了二十七年的权限现在既然还能用，查得越急，越容易把后面的人惊走。相比之下，另一件事反而一直压在他心里。
林七昨天说过，那口青铜棺最初只给顾清璃准备了一个位置。
晚上回到听雨院，沈玄把秦川送来的古墓测绘资料摊在桌上。异常局当初进入主墓室以后，对整口青铜棺做过一次完整记录，从外层铭纹到底部结构，几乎都保存了下来。
顾清璃坐在旁边翻了几页，很快停在棺体剖面图上。
“这里以前没这么宽。”
沈玄顺着她手指的位置看过去。
青铜棺内部现在有两个完整的封尸区域，可左侧明显比右侧规整。右边许多铆接和尸纹都和原本结构对不上，甚至有三处刻痕直接压在旧纹路上。
之前负责测绘的人把这些地方判断成古代二次修补。
现在结合林七的话，意思已经完全不同了。
顾清璃所在的左侧，才是这口棺最初的样子。
沈玄躺的那一边，是后来临时加进去的。
“改得很急。”
沈玄用手指划过图纸，“这里三道尸纹连收尾都没做。”
顾清璃看了一会儿。
“你父亲没准备让你进去。”
“应该没有。”
“那时候你本来可以走。”
沈玄点头。
靖安王已经替他准备好了退路，还有七个接受王血的替命尸分别向不同方向引开追兵。如果按照原本计划，他根本不应该再回临江。
可最后，他不但回来了，还跟顾清璃一起躺进了这口棺。
顾清璃安静片刻，忽然问：“你现在还是想不起来？”
“有一点。”
“什么？”
“雨。”
沈玄靠在椅背上，闭眼回忆了一下，“还有一条很暗的地下通道。你那时候应该已经没多少意识了。”
顾清璃手指停在图纸上。
“我也记得一点。”
沈玄睁眼看她。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很早就有。”
顾清璃轻声说道：“我记得那时候很冷，后来有人把我抱起来。只是一直不知道是谁。”
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千年前王府封门那夜，沈玄放弃父亲安排好的退路，返回顾家旧宅，把尸气失控的顾清璃带回王府。最后，他又主动进入了原本只属于她的封尸棺。
顾清璃低头看着桌上的结构图。
过了一会儿，她才问：“你当时为什么回来？”
沈玄笑了笑。
“你问现在的我，还是千年前那个我？”
“都问。”
“以前那个，我不知道。”
他的记忆缺得太多，现在说任何确定答案都只是猜。
顾清璃却没有移开目光。
“那现在呢？”
沈玄一怔。
“如果再来一次。”
顾清璃看着他，“外面有人追你，你父亲已经给你安排好了退路，我还被困在里面。你会走吗？”
沈玄想都没想。
“不会。”
顾清璃明显停了一下。
“为什么？”
“至少得先把你带出来。”
“如果带不出来呢？”
“再想办法。”
“还是不行？”
沈玄看了她几秒，忍不住笑了。
“你今天一定要把我问进棺里？”
顾清璃也意识到自己追得太紧，却没有退。
“我只是想知道。”
沈玄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如果一切真的和千年前一样，自己有一条可以独自活下去的路，而顾清璃只能留在那里……
“如果最后真的只有一个地方能躲。”
沈玄看着她。
“我大概还是会进去。”
房间安静了下来。
顾清璃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你不觉得亏吗？”
“亏什么？”
“本来能走，最后却睡了一千多年。”
沈玄靠回椅背。
“现在不是醒了吗？”
“如果没醒呢？”
“那也来不及后悔了。”
顾清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浅。
沈玄反倒有些奇怪。
“笑什么？”
“没什么。”
她低下头，把散开的资料重新整理好，“只是觉得以前的你，可能也会这么说。”
沈玄没有接话。
顾清璃却又翻回那张棺体剖面图。
“还有一个问题。”
“你今天问题挺多。”
“最后一个。”
她停了一下。
“如果真的再来一次，你还会直接跟我一起进去吗？”
沈玄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千年前，所有人都替顾清璃做过决定。
顾家替她决定嫁给谁，王府替她决定住在哪里，就连这口用来保住她的棺，也是别人提前替她准备好的。
他忽然明白了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不会。”
顾清璃抬头。
沈玄看着她说道：“我会先问你愿不愿意。”
她明显怔了一下。
“如果我不愿意呢？”
“那就找别的办法。”
“如果我愿意？”
“那就一起。”
顾清璃沉默了几秒，目光重新落回桌上。
“那你不用问第二遍。”
声音很轻。
沈玄却听得很清楚。
他没有顺势说什么，只笑了一下。
“行。”
顾清璃耳根慢慢多了一点颜色，直接低头继续翻资料，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又过了十几分钟，沈玄起身去拿另一份拓印。
刚走两步，腰间忽然一轻。
黑色半月玉佩的绳结松开，刚往下滑，就被顾清璃伸手接住。
她低头看了眼绳结。
“你怎么系的？”
“随便系的。”
“难怪会掉。”
顾清璃拿着黑玉走到他面前，“别动。”
沈玄站着没动。
她低头重新穿绳，两个人的距离一下拉近了不少。几缕长发从她肩边垂下来，几乎碰到沈玄衣襟。
沈玄低头看着她。
“这么怕我弄丢？”
“放了一千多年的东西。”
顾清璃手上的动作没停，“丢了可惜。”
“就这样？”
“嗯。”
沈玄故意说道：“那我以后摘下来放房间里，最安全。”
顾清璃手指一停。
“不行。”
“为什么？”
她抬头看了沈玄一眼，又重新低下去。
“那块和我的是一对。”
说完以后，她自己也像意识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明显快了些。
绳结很快重新系好。
“好了。”
顾清璃正准备退开，沈玄低头看了一眼。
“挺牢。”
“本来就该这样。”
“以后松了还找你？”
“随你。”
她转身回到桌边，不准备再接这个话题。
沈玄也没继续逗她。
只是等他把最后一份棺底拓印拿回来以后，两个人脸上的轻松很快消失了。
那是青铜棺最底层的结构。
因为腐蚀严重，当时只拓下不到一半。
顾清璃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按住其中一处。
“这个纹路……”
沈玄也看见了。
一圈套着一圈。
最中央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
两个人几乎同时想起魏升发来的那张照片。
尸仙石碑边缘，也有类似的东西。
沈玄立即把照片调出来，和拓印放到一起。
虽然棺底纹路缺失严重，可其中最核心的三道结构，几乎完全一致。
顾清璃脸上的那点红已经彻底消失。
“那口棺不只是用来封尸的。”
“至少后来不只是。”
沈玄盯着两份图看了很久。
一个新的问题突然冒了出来。
如果千年前的他是在最后关头临时决定进入青铜棺，那么这些和尸仙之门有关的纹路，究竟是什么时候刻上去的？
在他进去以前。
还是以后？
更重要的是。
谁刻的？
沈玄把两份资料并到一起。
白家、魏升、三天后的拍卖会依然重要。
可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他和顾清璃这一千多年的沉睡，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