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
听雨院里没有开灯，只有廊下那盏旧式壁灯亮着。
沈玄坐在院子里，右手搭在膝上。
淡黑色尸气从指间一点点浮出，又很快散掉。
连续试了三次，结果都一样。
恢复得太慢。
北山之后，他表面上一直没表现出来，可真正能调动的尸气，距离千年前差得太远。对付普通尸修当然没问题，碰到韩无生这种层次还能靠王府旧术和身份压一压。
司空玄却不一样。
那个人已经在暗处活了一千多年。
手下有魏升，守夜司里有人，连异常管理总局二十七年前的观察站都被渗透过。
而现在，最后三处镇阴眼同时被盯上。
沈玄第一次觉得时间有些不够。
“第四次了。”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沈玄回头。
顾清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廊下，手里还拿着一杯水。
“什么第四次？”
“你今晚第四次重新运转尸气。”
她走过来，把水放在旁边。
“恢复得很慢？”
沈玄笑了笑。
“还行。”
顾清璃看着他。
沈玄被看了几秒，自己先移开视线。
“你现在越来越不好骗了。”
“因为你说‘还行’的时候，一般都不太行。”
顾清璃在旁边坐下。
“现在恢复多少？”
“不到三成。”
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这个数字比她想象中更低。
“韩无生呢？”
“真打起来，不一定。”
“魏升？”
“不知道。”
“司空玄？”
沈玄安静片刻。
“更不知道。”
顾清璃没有继续问。
这才是沈玄现在真正的处境。
所有人看到的都是靖安王世子重新回来。
王府旧尸会认他。
陆家会认旧约。
现代异常圈研究几百年的东西，他能一眼看穿。
可这些东西都不能替代真正的力量。
一旦司空玄决定不再躲着。
现在的沈玄未必扛得住。
“有没有更快的办法？”
顾清璃问。
“尸王骨。”
“还有？”
“找回王府旧库，或者吞大量高阶尸气。”
沈玄顿了一下，“不过都需要时间。”
顾清璃忽然沉默。
她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很久，才开口。
“还有一种。”
沈玄转头。
“什么？”
“合契。”
这个词出来以后，沈玄明显停了一下。
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
顾清璃继续说道：“我刚才想起来的。”
“靖安王府嫡系婚后，有一种合契法。”
“夫妻尸气相合以后，彼此可以补足。”
沈玄当然想起来了。
或者说。
千年前的那部分记忆终于跟着这个名字重新浮了出来。
沈家的王血偏阳。
顾清璃的体质则正好相反。
两个人当年确实非常适合合契。
可这件事从来没真正发生过。
原因也很简单。
顾清璃不愿意。
当初连那场婚事都是顾家替她做的决定。
沈玄自然没有继续往下逼。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办法不急。”
顾清璃看他。
“为什么？”
“你刚才也说了。”
沈玄语气很自然，“夫妻合契。”
“我知道。”
“知道你还提？”
顾清璃没有躲开他的视线。
“所以我才提。”
沈玄终于意识到，她今天不是随口问问。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收起刚才那点玩笑。
“清璃。”
“嗯。”
“外面的事还没到需要你拿这个来换实力的地步。”
顾清璃眼神微动。
“你觉得我是因为司空玄？”
“至少有一部分。”
“有。”
她承认得很干脆。
“但不全是。”
沈玄没说话。
顾清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白色玉佩。
“千年前，我不愿意。”
“所以你没有逼我。”
“嗯。”
“现在我愿意。”
她重新抬头。
“你为什么反而不敢了？”
沈玄一时没接上。
顾清璃的耳根其实已经红了。
只是她依旧坐在那里，没有避开。
“我以前一直觉得，那场婚事从头到尾都不是我的选择。”
“嫁进王府不是。”
“住在哪里不是。”
“甚至后来躺进那口棺里，也不是我自己准备的。”
她停了一下。
“但现在不一样。”
沈玄看着她。
“哪里不一样？”
“现在是我自己选。”
声音不大。
却比以前任何一句关于婚约的话都更清楚。
沈玄沉默很久。
最后还是问了一句。
“想清楚了？”
顾清璃看了他几秒。
“我想了一千多年。”
“还不够久吗？”
沈玄笑了。
这一次没有继续劝。
“够了。”
顾清璃反而因为这两个字安静下来。
刚才还能很认真地把话说完，现在真正等到沈玄答应，她反而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沈玄先站起来。
“进去吧。”
顾清璃也跟着起身。
走到房门前时，她忽然抓住了沈玄的袖口。
沈玄回头。
“后悔了？”
“没有。”
“那怎么了？”
顾清璃看了他一眼。
“你别笑。”
“我没笑。”
“你刚才笑了。”
“行。”
沈玄把嘴角压下去。
“现在不笑。”
顾清璃这才松开他的袖子。
房门合上。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两块半月玉佩在门前短暂碰了一下。
随后，听雨院重新安静下来。
……
第二天清晨。
沈玄睁开眼时，第一反应不是看旁边。
而是体内。
原本像枯井一样缓慢恢复的尸气，此刻已经完全不同。
王血深处那层一直无法真正冲开的阻滞，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动了。
阴冷而熟悉的气息沿着四肢百骸不断回流。
比昨天至少强了一倍。
沈玄坐起身。
下一秒。
整座听雨院突然轻轻一震。
墙角、门框、屋檐下那些原本早已沉寂的古老尸纹，竟然一道接一道亮了起来。
顾清璃也醒了。
她坐起身，看着窗外。
“这是……”
沈玄已经下床。
“不是我们布的。”
两个人走到院中。
黑色纹路正在沿着地面向外蔓延。
最后全部汇聚到他们脚下。
一圈套着一圈。
最中央。
是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两个人同时认出了这个图案。
尸仙之门。
顾清璃脸上的睡意瞬间消失。
“合契以后才会出现？”
沈玄盯着那只眼睛。
“看起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