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个人的问题，很快从“怎么适应现代”，变成了另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他们没有身份。
没有户籍，没有身份证，没有任何一份能证明自己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东西。真要往细了算，连出生年月都不好填。
异常局临时安置点的会议室里，秦川把一摞表格推到桌上。
周魁拿起来翻了两页，脸色就有点不对。
“这么多？”
“这已经是删过的。”秦川把笔顺手递给他，“姓名、性别、年龄、原籍、紧急联系人，先填最基础的。体检、异常等级、身份档案后面慢慢补。”
周魁嘴里嘀咕着“这还叫基础”，低头写了名字，又在性别那一栏停都没停。
到了出生日期。
笔悬住了。
秦川原本还在看别人的表，等了好一会儿，发现他这边半天没动，才抬头。
“卡哪了？”
周魁盯着那一栏，神色少见地有些迟疑。
“我是哪年生的来着？”
旁边魏峥头都没抬。
“景和十三年。”
周魁立刻转头。
“我问你了吗？”
“你自己忘了。”
“我只是一下没想起来。”
魏峥终于抬眼看他。
“昨晚是谁说自己记性比我好？”
周魁脸一黑，懒得跟他争，低头刷刷写下“景和十三年”。
写完看了两秒，又发现问题。
“这几个字填进去不行？”
秦川看了一眼。
“得换成公历。”
“什么公历？”
秦川张了张嘴。
旁边程雪正好经过，听见这句，脚步都停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魁慢慢抬头。
“你们不会连年月都换了吧？”
秦川揉了揉眉心。
“我突然觉得，身份问题可能比异常登记难处理。”
会议室另一边也没好到哪去。
赵九拿着中性笔研究了半天，光笔帽就拔了四五次。
旁边杜横已经把名字写完了。
三个字压得极重，笔画粗得像刻在纸上。
程雪走过去看了一眼，忍了忍，还是提醒了一句。
“你笔拿反了。”
杜横低头。
又看看纸上已经写出来的名字。
“能写。”
“能写是能写。”程雪伸手给他转了个方向，“但这边更方便。”
杜横试着写了一横。
笔尖顺着纸面滑过去，明显轻快得多。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认真评价。
“做得不错。”
程雪差点没绷住。
她这两天已经发现，这群人面对现代东西时有一套非常稳定的判断标准。
好不好看不重要。
新不新奇也不重要。
先看结不结实，再看好不好用。
如果两样都占，他们就会觉得现代人确实有点本事。
这时，另一张桌边忽然安静下来。
陈陵停在“婚姻状况”那一栏，看了很久。
“未婚，是没成亲？”
周魁随口应了一声。
“对。”
陈陵刚要落笔。
周魁忽然想起什么。
“你不是以前定过亲？”
笔尖停在纸上。
会议室里那些杂乱的声音也跟着淡下去几分。
陈陵没抬头。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定过。”
一千多年过去。
那个当年等着他回去成亲的人，连名字有没有留下都不知道，更别说坟在哪里。
周魁原本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魏峥也没插嘴。
陈陵盯着“未婚”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最后把笔放下。
“那就填未婚吧。”
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顾清璃一直坐在沈玄旁边帮着整理表格，听见以后，伸手把陈陵那张拿了过来。
“这一栏先空着。”
陈陵抬头。
顾清璃已经把表格放到另一摞里。
“这些身份资料本来就是重新做。能确定的先填，确认不了的以后再补。没必要今天把一千年前的事硬塞进一个格子里。”
陈陵看着她，神色缓了些。
“多谢王妃。”
这三个字一出来，会议室顿时安静了一瞬。
秦川抬头。
程雪也往这边看。
沈玄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靠在椅背上看得挺自在。
顾清璃翻表格的手停了一下。
旁边周魁已经低下头，肩膀却明显有点不老实。
顾清璃侧过脸。
“你在笑？”
“没有。”
“抬头。”
“真没有。”
魏峥很平静地补了一刀。
“从陈陵开口以后，他就一直在笑。”
周魁握笔的手一下紧了。
“魏峥，你最近是不是闲得慌？”
“比你诚实。”
顾清璃没理他们，转头看向沈玄。
沈玄神色坦然。
“看我做什么？”
“你也在笑。”
“没有。”
“那你把嘴角压下去。”
沈玄沉默了一下，转头去看窗外。
秦川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像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嘴角也有点压不住。
等最基础的信息勉强填完，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
秦川拿起魏峥的表。
年龄一栏写着六十四。
他看了两秒。
“你填六十四？”
“封库那年六十四。”
周魁当场抬头。
“你现在都一千多了，还填六十四？”
魏峥看着他。
“那我填一千零九十一？”
周魁张了张嘴。
“……好像也不太合适。”
秦川拿笔直接把年龄那一栏划掉。
“算了。统一按现在的生理状态重新做身份档案，真实年龄放异常资料里单独备案，别往普通系统里塞。”
赵九听了半天，忽然问：“以后出去买东西，也要报年纪？”
“不用。”
“住客栈呢？”
“现在叫酒店，一般也不用报年龄。”
“进城？”
秦川看着他。
赵九也看着秦川。
几秒后，秦川指了指窗外。
“你现在就在城里。”
赵九顺着方向看出去。
远处几十层高的楼一栋接一栋，车流从高架下面穿过去。
他看了半天，才低声嘀咕。
“还是不像城。”
周魁一把搂住他肩膀。
“习惯就好了。等你学会坐车、玩手机、点外卖，差不多就算半个现代人。”
赵九听懂了前两个。
“外卖是什么？”
周魁精神一下来了。
“这个我会。”
沈玄抬头看过去。
周魁已经把秦川临时发给他的手机掏出来，动作熟练得完全不像几个月前还差点把手机当成法器的人。
“就是你想吃什么，手机上一点，有人送到门口。饭、面、肉、酒，基本都有。”
赵九明显不信。
“城这么大，谁送？”
“骑车的。”
“骑马？”
“电动车。”
赵九皱眉。
“又是电？”
周魁卡了一下。
“你别问原理。我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反正能跑，而且比马省草料。”
这句话一出来，旁边几个人也凑了过来。
周魁点开外卖软件。
红烧肉、烤鱼、火锅、炸鸡、烧烤，一排图片直接铺满屏幕。
原本还在填表的二十多人，不知不觉全围了上来。
陈陵盯着一份烤羊排。
“这个八十八？”
“嗯。”
“八十八两？”
“块。”
“块是什么？”
“现在的钱。”
陈陵想了想。
“那八十八块能买多少粮？”
周魁的表情慢慢僵住。
他会点外卖。
但现代粮价这东西，已经超出他的知识储备了。
旁边秦川看了半天，实在看不下去了。
“别问他了，他自己现在都没形成物价概念。”
赵九转头。
“那我们以后怎么花钱？”
“异常局先给你们每个人办一张临时消费卡，里面会放一笔安置补助。买几次东西，自己就有概念了。”
赵九第一反应很快。
“白给？”
秦川看了他一眼。
“临时安置补助，不是白给。你们现在归异常人员特殊安置范围，本来就有这一项。”
赵九立刻点头。
“那该拿。”
周魁在旁边乐了。
“你这算盘倒是学得快。”
赵九很理所当然。
“军饷本来就该拿。”
“这不是军饷。”
“能买饭就差不多。”
秦川忽然觉得，他还是别解释现代福利体系了。
这群人会自动翻译成他们能理解的东西。
二十多人围着手机研究了十几分钟，最后真下了一单。
二十二份。
付款的时候却变成了二十五份。
沈玄看了一眼订单。
“怎么多三份？”
周魁面不改色。
“我加了两份烤肉。”
另一边，魏峥低头看表。
“还有一碗牛肉面是我的。”
周魁立刻转头。
“你刚才不是说不饿？”
“现在饿了。”
“你点得还挺熟。”
“我看你操作了一遍。”
周魁一下不说话了。
这老东西学得比他快。
半个小时后，外卖员到了。
异常局门口，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骑着电动车停下，抬头就看见两排站得整整齐齐的男人。
虽然都已经换了现代衣服，可站姿一个比一个板正。
尤其最前面的魏峥。
黑色外套穿得还有些生硬，人却站得像在守城门。
外卖员看了看他们。
又低头看订单。
神色越来越迟疑。
“请问……谁是周大帅？”
两排人齐刷刷转头。
全部看向周魁。
周魁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后面的秦川直接把脸偏到一边。
沈玄也看了过去。
“周大帅？”
周魁低头一把抢过手机。
“谁给我改的名字？”
魏峥连犹豫都没有。
“陈陵。”
陈陵立刻皱眉。
“不是我。”
赵九默默往后挪了半步。
这个动作太明显了。
周魁慢慢转头。
“赵九。”
赵九干脆承认。
“你不是说以前带过兵？我觉得写个大帅，送饭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所以你拿我的手机改？”
“你的手机放桌上。”
“那也不是让你改名字的！”
外卖员抱着一大袋吃的站在旁边，听得越来越迷糊。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接错地方了。
最后还是秦川走过去。
“给我吧。”
外卖员如释重负地把东西递过去，临走前还回头看了周魁一眼。
那个眼神非常复杂。
周魁脸更黑了。
饭菜摆开以后，会议室迅速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研究身份、户籍、手机和现代制度的人，注意力全到了吃的上面。
陈陵第一次吃炸鸡。
咬下一口以后，他停了很久。
周魁看他一直没动。
“不合口？”
陈陵低头看着手里的鸡翅。
“我以前守城的时候，要是军里能天天吃上这个，至少能多撑十天。”
周魁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你怎么吃个鸡都能想到守城？”
陈陵看了他一眼。
“以前除了打仗，还能想什么？”
这一句话说得很平。
周魁却没再接着逗他。
魏峥也只是低头夹了一筷子面。
桌边静了一会儿。
下一秒，赵九忽然猛地站起来。
椅子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声响。
他的手已经下意识摸向腰间。
可那里早就没刀了。
所有人都看过去。
赵九低头盯着手里的可乐，神情极其警惕。
“这东西在嘴里会炸。”
沈玄先笑了出来。
周魁差点把筷子拍桌上。
“那是气！”
赵九瞪他。
“气为什么能装水里？”
“我哪知道！”
“你不是比我们早醒？”
“我早醒几个月，不是早醒几百年！”
旁边有人把可乐拿过去，小心喝了一口。
很快，第二个人也皱起眉。
“真有东西往舌头上冲。”
“这不会伤人？”
“喝多了会不会炸肚子？”
秦川站在旁边，听得太阳穴直跳。
“不会。”
赵九还是不太放心。
“你确定？”
“确定。”
“那为什么装气？”
“因为有人觉得好喝。”
赵九沉默了一会儿。
又喝一口。
这次没站起来。
“……确实还行。”
桌边一下又乱了。
有人研究冰可乐，有人发现现代辣椒比自己见过的狠得多，还有人听说冬天也能吃西瓜以后，第一反应是问“哪家的暖房能种这么多”。
魏峥一开始还端着。
周魁却趁他不注意，把一盒冰淇淋推过去。
“试试。”
魏峥看着那东西。
“什么？”
“甜的。”
“凉的？”
“你先吃。”
魏峥挖了一小勺放进嘴里。
停了片刻。
周魁眼睛已经眯起来。
“怎么样？”
魏峥面无表情。
“太凉。”
“嫌凉就别吃。”
魏峥没搭理他。
又挖了一勺。
周魁当场抓住。
“你不是嫌凉？”
魏峥很平静。
“第一口没确认清楚。”
“那第二口呢？”
“还在确认。”
周魁盯着他手里越来越少的冰淇淋。
“你这确认时间挺长。”
魏峥不说话了。
顾清璃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里也多了些笑意。
沈玄靠在椅背上，没插话。
昨天南甲库里，这些人还是一群从千年前醒来的守军。
今天却已经有人在争可乐算不算酒，研究冰淇淋为什么这么冷还能卖，甚至开始商量晚上要不要再点一顿烤肉。
秦川的手机就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他原本还站在旁边听赵九问“可乐能不能热着喝”，低头看完消息后，神色很快变了。
沈玄最先注意到。
“有消息？”
秦川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过来，把手机递给沈玄。
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
时间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旧货场以南四公里。
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从废弃国道驶过。
后排车窗里只露出半张模糊侧脸，看不清五官。
可那个人怀里抱着一个细长的黑色木匣。
秦川压低声音。
“车找到了。十五分钟以后进入旧城区，那一带监控断得很厉害，后面暂时没接上。”
沈玄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
桌子另一头，赵九还在认真向周魁证明可乐“有气、有劲、喝完发热，多少算酒”。
周魁已经懒得跟他解释。
魏峥却把勺子放下了。
他根本没看见手机里的照片。
只看了沈玄和秦川的脸色，便知道出事了。
“找到尸王骨了？”
沈玄把手机放到桌上。
“还没。”
魏峥看着他。
沈玄手指点了点那辆黑色轿车。
“先找到带它走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