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气刚从洞口涌上来，最先变脸的反而是那个被周魁按在墙边的男人。
刚才被抓时，他还能靠着墙笑，像是笃定所有事情都在计划里。可地下第三次震动传来，那股混着血气的尸气扑进锅炉房时，他嘴角那点笑明显僵住了。
沈玄一直留意着他。
“下面出问题了？”
男人没有回答，只把脸偏到一边。
周魁手掌往下一压，指节几乎扣进他的肩窝。
“刚才还一副等着看戏的样子。真按你们计划走，你现在应该笑得更开心才对。”
男人疼得额角冒汗，却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魏峥已经走到洞口。
从旧尸渠里冲出来的气息越来越重，和南甲库军甲苏醒时完全不同。军甲尸气虽然沉，却很干净，带着王府军阵留下来的统一痕迹。
下面这股东西乱得厉害。
尸气里缠着活人的血气，两种本该排斥的东西硬生生揉在一起，每一次震动，都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肉里继续生长。
魏峥闻了片刻，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还没完全接上。”
秦川站到他身边。
“把话说清楚。”
“尸王骨已经进了身体，但那个人还活着。现在骨头在抢他的尸脉，他自己也还在撑。再拖下去，等那块骨头把命脉也接上，出来的是谁就不好说了。”
秦川直接问：“还能救？”
魏峥没有马上接。
旁边周魁已经明白他的意思，皱着眉说道：“以前军里碰上这种情况，不会往救这个方向想。尸王骨真扎进尸脉，拖得越久，死的人越多。”
秦川转头看他。
“以前怎么处理？”
“趁还能按住，杀掉。”
这句话让锅炉房安静了些。
秦川脸上的神色也冷下来。
“那是以前。现在下面的人如果还有意识，我得先确认他还有没有救。”
周魁听出了他的意思，声音也重了些。
“我知道你们这个时代讲救人，可尸王骨不跟你讲。那东西会自己找血、找骨、找阴气。你现在把他当伤员，等他真冲到外面的时候，死的可能就不止一个。”
“所以我才要下去看。”
秦川没有跟他争谁对谁错，只盯着洞口。
“真到了只能杀的时候，我不会拦。但在看见人之前，别替他把命判了。”
周魁张了张嘴，这次没继续顶。
魏峥回头看两人。
“商量好了就快点。再在上面讨论一炷香，下面那个大概会替你们把结果选好。”
沈玄已经把俘虏交给异常局的人。
“秦川跟着，魏峥带路，周魁压后。其他人守入口。”
秦川没有意见。
顾清璃却已经朝洞口走了过去。
沈玄看了她一眼。
“你也下？”
“尸王骨在下面。”
“我知道。”
“所以我才下。”
顾清璃从他身边经过时，视线落在他右臂的世子甲上。
“这副甲能替你卸王血，压不住一块已经接进活人体内的尸王骨。真要拔东西，我比周魁有用。”
后面的周魁听见了。
“王妃，其实可以不用拿我比。”
顾清璃回头。
“你会拔？”
“……不会。”
“那就对了。”
周魁闭嘴。
沈玄看着顾清璃已经踩进尸渠，只能跟了下去。
旧尸渠比上面看起来还要窄。
墙砖被地下水泡得发黑，头顶很多地方已经塌陷，一行人只能前后通过。开始还能看见零散血点，走出几十米后，地上的血已经连成了长痕，像有什么东西被一路拖进去，又或者有人在里面挣扎着爬过。
秦川蹲下来摸了一下。
血还是温的。
魏峥只扫一眼，便继续往前。
“再往里原本有个沉尸坑。南甲库废掉的残尸、断甲，过去会先在那里处理。”
话音刚落，前方黑暗里传来一声低吼。
有痛苦，也有人声。
下一刻，一块碎砖猛地从里面飞出来。
沈玄抬手一挡。
砰！
砖石在掌前炸开。
紧接着，一个人影从通道深处撞了出来。
秦川甚至只看见一道黑影，魏峥已经横刀挡在前面。
铛的一声巨响。
刀身震得嗡鸣不止，那道人影也被弹回两步，肩膀撞在石壁上。
这一次，所有人才看清他的样子。
三十岁上下。
上半身几乎被血浸透，衣服从背后彻底撕开，一截森白骨头从脊椎位置硬生生顶出来，沿着后背一直生长到右肩。
那截骨头还在动。
每收缩一次，黑色尸纹便沿着男人的脖颈往脸上爬一截。
秦川的脸色变了。
“能听见我说话吗？”
男人抬起头。
眼白已经被黑气侵掉大半。
他看了秦川一瞬，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低吼，随后再次扑了上来。
魏峥刀锋已经转向脖颈。
沈玄却在刀落下前按住了刀背。
“别砍头。”
魏峥侧头。
“再让尸王骨长一会儿，他连自己是谁都不一定记得。”
“所以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沈玄迎着扑来的男人往前一步，世子甲上的暗金尸纹瞬间亮起。
下一刻，两只拳头撞在一起。
轰！
脚下几块老砖同时裂开。
沈玄的肩膀也明显往后一沉。
秦川眼神一变。
刚才地面组根据尸气给出的临时判断，还不到A级。可这一拳已经远远超过那个数值。
男人想抽回手。
沈玄五指收紧，直接扣住了他的拳头。
“看着我。”
没有反应。
男人胸口剧烈起伏，背后的尸王骨再次收缩，右臂也跟着鼓起。
顾清璃已经绕到侧面。
她没有去碰那截骨头，只是一掌按在男人后颈。
冰冷尸气顺着脊椎压下去。
男人身体猛地僵住，那些已经爬到下颌的黑纹也停了一瞬。
沈玄就在这时候看见了。
他的眼珠动了。
不是尸王骨在控制。
是人在看他。
沈玄声音放低。
“还能听懂？”
男人嘴唇抖了几下，没能出声。
秦川也看出来了，往前一步，却没有再大声喊话。
“听得见就眨一下眼。别急着说话。”
过了几息，男人眨了一次。
动作很慢，却清清楚楚。
周魁原本已经握住刀柄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再往外拔。
秦川盯着男人。
“我们会想办法把你带出去。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尽量别让那块骨头把意识压下去。”
男人眼里忽然涌出血丝。
他张了几次嘴。
第一次只有气声。
第二次，沈玄才听清一个字。
“杀……”
秦川脸色一沉。
男人却猛地摇头。
“杀我……”
话刚出口，背后的尸王骨像是被刺激到一样狠狠抽动。
他整个人弓了起来，脸上的黑纹迅速往眼角爬。
“别让它……”
右臂突然抬起。
这一拳完全不受本人控制，直奔旁边顾清璃。
沈玄直接把人往墙上一按。
轰！
旧墙凹进去一大片。
男人喉咙里发出压不住的痛吼，眼睛却仍死死看着沈玄。
“杀了我！”
这一次，声音很清楚。
尸渠里没人说话。
周魁看了秦川一眼，也没再说什么“以前就该杀”之类的话。
因为这次连当事人自己都在求死。
顾清璃却已经走到男人背后。
她抬手拨开被血黏住的布料，仔细看了几眼尸王骨扎入脊椎的位置，又沿着几道黑纹摸到腰侧。
“还能拔。”
魏峥猛地转头。
“你看清楚。”
“看清了。”
顾清璃手指停在一处仍在跳动的尸脉上。
“骨头接上了主尸脉，还没有真正咬住命脉。现在动手，还有机会。”
秦川盯着她。
“人能活？”
顾清璃没有给他一个好听的答案。
“死的可能更大。”
“多大？”
“七成以上。”
周魁眉头一下拧起来。
他这次没有冲秦川，只看向墙边那个已经快撑不住的男人。
“七成会死，拔的时候还可能失控。”
秦川也沉默了。
他坚持救人，不代表听见三成概率以后还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沈玄一直按着男人。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下头。
“刚才你让我杀你。”
男人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沈玄没有催。
“那是怕自己变成怪物。现在我换个问法。”
他看着对方。
“还有三成机会，你想不想活？”
男人明显怔了一下。
这句话似乎比刚才所有命令都更难回答。
尸王骨仍在他的背后抽动，疼得连呼吸都断断续续。
过了很久，他眼角流下来的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想……”
只有一个字。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秦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没再犹豫。
“救。”
周魁看向他。
秦川这次没有跟他争。
“他自己选的。真出问题，我的人负责兜。”
周魁沉默片刻，把刀重新压回鞘里。
“那就快点。”
顾清璃已经开始卷袖口。
“沈玄用王血压住尸王骨，我把外面的尸纹一条条断掉。魏峥负责封骨，别让它换地方扎。”
说到这里，她看向秦川。
“你负责让他别死太快。”
秦川眉头一跳。
“我不是医生。”
“所以联系医生。”
“外面医疗组已经在等。”
“那就让他们把能用的东西准备好，别等我们把人拖出去再找。”
周魁看了顾清璃一眼。
“王妃，你安排现代异常局的人也挺顺手。”
顾清璃已经蹲下。
“有意见？”
“没有。”
周魁很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
沈玄右臂上的世子甲再次亮起，暗金尸纹一路覆盖到手掌。
他低头看着男人。
“接下来会很疼。”
男人嘴唇颤了颤，大概很想说自己现在已经够疼了。
可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
顾清璃的手落在那截森白的尸王骨上。
“压住。”
沈玄王血落下的瞬间，尸王骨猛地弓起。
轰！
整条旧尸渠里的尸气同时炸开。
墙上的黑水被震得大片落下，男人仰头发出一声惨叫。
顾清璃五指却已经扣住第一道尸纹。
“第一条。”
她直接扯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