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璃那句话一出来，沈玄先在脑子里把南甲库醒来的二十一个人过了一遍。
能打的他记得不少。
陈陵、赵九、杜横，还有几个以前负责甲库、斥候和阵前传令的。可军药司的人混在南军里，他一时间还真没想起来是谁。
周魁倒比他快。
“你说陶敬？”
顾清璃点头。
“他进南军以前，在军药司待了十一年。后来北关缺人，军药司抽了一批人随军，他才被编进南军。南甲库封闭之前，他还管过半年伤药。”
魏峥也想起来了。
“难怪那小子醒了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找刀，是问有没有药房。”
周魁脸色有些古怪。
“我还以为他睡一千年睡糊涂了。”
沈玄已经拿出手机。
“人在哪？”
“顾家。”
周魁看了眼时间，“这个点应该在厨房。”
林清禾没听懂。
“军药司的人为什么在厨房？”
周魁解释得很自然。
“他昨天看见顾家那套燃气灶，研究了半个晚上，说比以前药炉好用。”
林清禾沉默了几秒。
她忽然对这位千年前军药司出身的人产生了一种很具体的期待。
半个小时后。
陶敬到了。
车还没停稳，他便从后座下来。四十来岁的相貌，个子不算高，身上穿着顾家临时给南军准备的灰色外套，手里却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两根葱，一块姜，还有半包不知道从哪拿来的枸杞。
周魁看到以后，脸都黑了。
“让你来看军药，你带这些干什么？”
陶敬扫了他一眼。
“顺手买的。顾家厨房那锅汤还没炖完，回去要用。”
“你以前在军药司也这样？”
“军药司又不是不吃饭。”
陶敬说完便没再理他，进第五库的第一步就停住了。
第一口药缸已经打开。
那股沉了千年的苦腥味还没散。
陶敬脸上的随意很快收了起来。
他没急着靠近，先站在三步外闻了很久，随后又绕到剩下六口缸旁边，把封泥上的养脉纹一条条看过去。
“谁开的第一缸？”
“我。”
沈玄站在旁边。
陶敬看见他，动作顿了一下，明显还是不太习惯一千年后继续当面见世子。
“殿下。”
沈玄摆了摆手。
“先看药。”
陶敬也不客气，蹲到第一口缸旁，用魏峥刚才那种方法沾了一点药液，只是他没立刻催尸气，而是先放到鼻下闻，又用指腹慢慢搓开。
林清禾看得很认真。
“能认出来吗？”
“能认出一半。”
陶敬回答得很快，“青髓、阴藤、赤骨粉，还有尸髓主液都在。里面应该还加了寒泉砂和两种稳脉药，不过放得太久，味已经沉到底了。剩下那几样得开药性才能确定。”
他说完抬头看了眼沈玄。
“这真是林鹤年那一批？”
“对。”
陶敬沉默片刻。
“他还真炼完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
周魁站在旁边听见了。
“你当年知道？”
“当然知道。我那时候在北关伤药房，催过三次。”
陶敬把手上的药液擦干净，语气里已经多了点旧事的味道。
“前面送来的青髓药不够用，军里每天都有人问下一批什么时候到。林掌柜那边回过一次信，说二炼药快好了，让我们再撑十天。”
他抬头看着七口药缸。
“后来十天没撑到。”
库房里安静了一阵。
陶敬自己倒没有继续往下说。
一千年过去，很多事再往下讲，也只剩一句人没等到。
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药液。
“不过这药跟当年应该已经不一样了。林鹤年用的封法很好，药性没散，尸髓反而一直往下沉。现在照原方直接炼，炼不出这个效果。”
林清禾马上问：“那能不能复原成适合现在使用的版本？”
陶敬看了她一眼。
“你们林家现在还有药师？”
“有研发中心。”
“什么叫研发中心？”
林清禾稍微停顿了一下。
“很多药师一起研究药，只不过现在不这么叫。”
陶敬点头。
“那先去看看。”
程雪却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七口药现在不能随便移动。”
“我又没说搬缸。”
陶敬看着她，“取样。药、封泥、缸底沉物，还有你们现在能找到的原料都拿一份。真要复原，得先把这一千年里变掉的东西拆开。”
他说得太自然，程雪反而多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现代检测能做什么？”
“不知道。”
陶敬回答得很坦然。
“所以才要去看。你们都能隔着墙知道缸里尸气多少，总不能连药里有什么都测不清。”
程雪没接话。
这个逻辑确实没问题。
林清禾已经在旁边给研发中心打电话。
她刚说到“准备一间实验室”，陶敬忽然插了一句。
“还要两口小炉，能控火最好。石臼、细筛、药秤也准备。”
林清禾停住。
“现代实验室应该都有替代设备。”
陶敬皱眉。
“替代可以，但我得先知道怎么用。”
沈玄听到这里，直接定了下来。
“下午去林家的研发中心。异常局带检测设备过去，陶敬负责旧方，林家出现在的药师和设备。”
许衡还没离开。
听到这句话，他从资料里抬头。
“异常局可以参与，但这件事最好先把合作关系定清楚。现在配方属于谁、复原以后成果归谁，都得提前说。”
林清禾明显很赞同。
她做生意最怕的就是东西研究出来以后再开始争。
“林家可以提供实验室、研发人员和后续生产线。旧方是林家和王府共同留下的，异常局又要提供部分管制材料，我建议直接做三方项目。”
周魁听了半天。
“你们现在炼个药，还要先分三家？”
林清禾看向他。
“现在不分，炼出来以后会分得更难看。”
周魁想了一下。
“有道理。”
韩无生坐在旁边听到这里，也睁开了眼。
“算我一份。”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魁第一个开口。
“你凭什么？”
“我出尸髓晶。”
“刚才那六块不是你自己拿来换排队的吗？”
“那是刚才。”
韩无生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静，“如果重新炼药需要高纯尸髓，我手里还有。林家有药师和地方，异常局有现在的检测办法，王府有旧方，我有材料。四家一起做，有什么问题？”
林清禾明显认真考虑起来。
她这两天已经大概知道韩无生是什么人，也知道他手里那箱尸髓晶是什么级别的资源。
“如果真需要尸髓晶，可以按材料投入单独核算，不一定要直接分配方权益。”
韩无生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出多少，我们按多少算钱或者算药，不直接让你进配方产权。”
韩无生听懂以后，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你们现代做生意，防人防得挺快。”
林清禾笑了笑。
“祖上三千二百两一千年没收回来，我们家多少得长点记性。”
周魁当场笑出了声。
沈玄也没忍住。
这句话林景泰要是在，大概会先骂孙女一句，然后承认她说得没错。
韩无生倒没生气。
“行。我要药，不要方。”
“那简单。”
林清禾立刻接上，“你出符合要求的材料，成药以后按投入比例优先换药。”
陶敬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皱眉。
“配方还没弄出来，你们已经分完了？”
“所以先谈。”
沈玄看向他，“这次不欠。”
陶敬明显没听懂。
周魁却已经笑了。
“殿下这是长记性了。上一批药先拿了七车，欠条留了一千年。现在还没开炉，先把钱怎么算说清楚。”
沈玄转头看他。
“你最近是不是很喜欢提这件事？”
“主要是一千年的欠条确实少见。”
“你再提一次，下一批试药你最后排。”
周魁脸上的笑立刻收了不少。
下午两点，林家药业研发中心临时空出了一整层。
陶敬进门以后，站在玻璃实验室外看了很久。
里面的人穿着白色实验服，桌上摆满他完全不认识的设备。自动移液器、离心机、色谱仪，还有用来分析异常材料能量变化的专用仪器。
林清禾原本还担心他完全接受不了。
结果陶敬第一句话就是：
“那个能自己控温？”
她顺着手指看过去。
“恒温反应设备。”
“温度能一直不变？”
“可以。”
“差多少？”
“正常范围下误差很小。”
陶敬眼睛明显亮了。
他又指向另一台。
“那个呢？”
“高速离心。”
“干什么的？”
林清禾简单解释了一遍。
陶敬听完站在原地想了十几秒。
“以前一炉二炼药，光沉药就得放一夜。”
他转头看沈玄。
“这东西如果真能把沉物直接分出来，当年军药司至少能少养一半药童。”
负责实验室的林家研发主管站在旁边，表情多少有些微妙。
一个一千年前的药师，进现代实验室以后没有感慨天地变化，也没震惊电和机器。
第一反应是算能省多少人。
沈玄倒一点都不意外。
南军那群人看见扫地机器人时也是这个德行。
陶敬很快就坐到了实验台前。
现代设备他不会用，林家的药师就负责操作。他说需要看什么，研究人员便按照要求拆分第一缸取出的样本。
药液先分层。
再测主要异常成分。
随后一点点把林鹤年当年用过的材料从复杂药性里剥出来。
最开始几项都和陶敬判断的一样。
青髓。
阴藤。
赤骨粉。
尸髓主液。
寒泉砂。
等到第六项结果出来时，陶敬却盯着屏幕很久没说话。
负责检测的研究员有些不确定。
“这个成分我们库里没有完全匹配的记录，只能确认属于阴性血肉类异常材料，活性很低，但对尸脉有很强的稳定作用。”
陶敬慢慢站了起来。
“把图再放大。”
研究员照做。
陶敬看了片刻，脸色变了。
沈玄注意到了。
“认出来了？”
陶敬没有马上回答。
他伸手指向屏幕上那段复杂成分。
“这不是药材。”
实验室里的人都看向他。
陶敬转过身。
“这是军药司以前专门用来稳二炼药的引血。”
周魁皱眉。
“什么血？”
陶敬看向沈玄。
“王血。”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沈玄也盯着那份分析结果。
陶敬已经把后面的话一次说完。
“量很少，一炉只用几滴，不是为了增强药力，是让尸髓、青髓这些东西认王府军中的尸脉。当年二炼药为什么能直接顺着军甲走，就是因为里面有这东西。”
他指着屏幕。
“林鹤年这七缸能封一千年还没散，真正压住药性的，也可能是它。”
林清禾很快想到最现实的问题。
“也就是说，如果要重新炼，这一味不能缺？”
陶敬点头。
“至少按旧方不能缺。”
周魁慢慢转头看向沈玄。
沈玄也看见了他的眼神。
“你别看我。”
周魁咳了一声。
“殿下，现在看来，开炉之前还真有个问题。”
“什么？”
“林家出人，异常局出设备，韩无生出尸髓晶。”
周魁看了看屏幕上的检测结果，又看向沈玄。
“您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