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家研发中心的会议室里已经摆了三份报告。
一份是异常局做的药性评估，一份是林家研发部门整理出来的复原记录，最后一份最简单，只列了南甲库几个人昨晚用药后的变化。
陈陵右侧第三尸脉重新走气。
赵九左腹旧伤恢复明显。
杜横肩脉滞涩减轻。
韩无生的情况最特殊，那条被他自己放弃了七百多年的旧脉重新有了反应，效果算不上立竿见影，却足够让一个找路找了七百年的人暂时停下闭关。
许衡把三份报告都看完，抬头时已经没再用“古药复原项目”这种试探性的说法。
“总部昨晚重新评了级。现阶段这套药只能确定对尸脉旧伤有效，适用范围还没做完，可仅凭目前四个样本，它已经够资格列进A级特殊治疗资源。”
林清禾坐在对面，等的就是这句话。
“那采购呢？”
许衡看了她一眼。
“林小姐，你昨天问了一遍，今天刚坐下又问。现在药方都没完全定型，你们林家已经准备报价了？”
“做药总得知道以后卖给谁。研发、生产、异常材料采购都要钱，我总不能等药装进瓶子再算成本。”
林清禾回答得很自然，“而且异常局如果有长期采购意向，我们现在建生产线和只做小规模实验，投入完全是两个量级。”
陶敬坐在会议桌最边上。
他面前没有报告，只有林家给他准备的一台平板。昨天有人教了半小时，现在他已经学会了放大、翻页和把不认识的界面点没，只是偶尔点错以后还会把平板推给旁边研究员。
听林清禾说完，他抬头问了一句。
“你们现在药还没炼出来，就能先卖？”
“先签意向。”
“钱先给吗？”
“通常不会全给。”
陶敬点点头。
“那和以前也没差多少。”
周魁坐在另一边乐了。
“一千年前也有人这么干？”
“当然有。军药司每年春天先定秋药，药商拿着单子去收药材，交不齐再罚。你以为现在的人才会赊账？”
周魁转头看向沈玄。
“殿下，听见没有？欠账这种事有传统。”
沈玄原本还在看第一批试制方案，听到这里头都没抬。
“你下一批药还想不想喝？”
周魁安静了。
会议桌另一边的顾清璃把那份试制方案翻到最后。
经过昨天几轮调整以后，王府二炼的复原版本已经稳定下来。王血用量压得很低，顾清璃的尸气负责前置引药，现代设备又替掉了很多过去只能靠药师经验控制的步骤。
药效比封存千年的七缸旧药弱了不少。
胜在能重新炼。
第一批不大。
林家按现有材料只能做出三十二份标准剂量，尸髓主液还是韩无生拿出来的那批晶体临时化的。真要扩大产量，后面还得重新找稳定来源。
许衡显然也知道产量不够。
“总部的意思是，第一批成药由三方共同评估分配。异常局希望拿八份，其中三份做进一步临床验证，剩下五份留作高危任务后的应急治疗。价格可以按A级资源标准谈，材料由总部另行补偿。”
林清禾没有立刻答应，先看向沈玄。
目前这个项目说是三方合作，真正卡住核心的东西却很清楚。
旧方来自王府和林家。
顾清璃负责前置引药。
最后稳药的王血只能沈玄出。
少了其中任何一环，这一版都炼不出来。
沈玄合上方案。
“第一批不卖。”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许衡倒没急着争。
“理由呢？”
“南甲库醒了二十一个人。”
沈玄把陈陵几人的恢复记录推过去。
“他们封了一千多年，外表看着能走能打，尸脉里面全是亏空。这药一千年前就有一部分是给王府军中准备的，那时候他们没等到，现在人回来了，第一批先把他们养回来。”
他说得很平，没有拿一千年前的旧事压人。
可许衡看了看报告上的几个名字，也没立刻往下谈采购。
沈玄继续说道：“三十二份还不够给二十一人完整疗程，所以第一批只做恢复。异常局要做验证，可以从试验批里留样，正式成药不出。等下一批材料补齐，再谈你们要多少。”
林清禾原本还担心这话会把总部的人顶回去，许衡却只问了一句。
“林家那边呢？按合作比例，这批药不全属于王府。”
林清禾刚准备开口，旁边林景泰已经先把茶杯放下。
老人今天是被孙女硬拉来的。
他从进门以后一直没怎么参与生意上的事，听到这里才说道：“林家没意见。第一缸旧药我都给南军了，现在第一批新药反倒拿出来卖，林鹤年真要知道，估计又得骂后人。”
林清禾无奈地看了爷爷一眼。
“我也没说要抢这三十二份。我只是想提醒一下，生产线真开起来以后，不能每一批都按祖上的交情分。”
“后面的按合同。”
沈玄回答得很干脆。
“第一批算旧账，第二批开始算生意。”
这句话林清禾很满意。
许衡也听出了沈玄的意思。
王府并没有因为掌握王血和旧方就想把所有东西抓在手里，也没有因为异常局参与检测就把处置权让出去。
能谈。
但谁先用，由沈玄自己定。
许衡把原本准备好的采购申请收了起来。
“行，第一批按你的方案。总部可以提供下一阶段需要的三种管制材料，不过后续如果正式进入异常医疗体系，供应优先级必须写进协议。我们不要求独家，但A级任务人员重伤时，需要有一条应急调药渠道。”
沈玄点头。
“可以。前提是王府自己的人永远排在保底份额里面。”
“这个也可以写。”
事情谈到这里，合作的框架基本定了。
林清禾立刻让法务进来。
周魁看着两边开始讨论比例、优先供应和材料折算，听了十分钟就失去兴趣，转头去问陶敬什么时候能再开下一炉。
陶敬正用平板看现代药材目录。
“材料齐了今天晚上就能开。”
“那我能喝吗？”
“你哪里伤了？”
周魁想了一会儿。
“一千年前受过的伤挺多。”
“现在影响走尸气吗？”
“不影响。”
陶敬头都没抬。
“那你喝什么？这东西是药，不是补汤。”
周魁皱眉。
“陈陵他们都喝了。”
“陈陵有旧伤，赵九有旧伤，杜横也有。韩无生更不用说，他那身体能修到今天还没散，我都觉得奇怪。”
陶敬翻了一页，又补了一句：“你要实在想喝，等以后做出养脉版再说。现在别跟伤兵抢。”
周魁被一句“别跟伤兵抢”堵得半天没说话。
赵九刚好从门外经过，听见以后探头进来。
“周将军，您以前不是最讲军纪吗？”
周魁看向他。
“你今天药是不是喝多了？”
赵九很识趣地走了。
上午十一点，三方第一版合作协议定下来。
林家负责复原药的研发、生产和常规原料体系。
异常局负责管制材料、临床验证、风险评估以及未来可能进入官方异常医疗渠道。
王府保留核心引药步骤和配方授权，沈玄与顾清璃拥有针对高阶版本的最终使用许可。
韩无生没进配方权益。
他昨晚就说得很清楚，只按自己提供的尸髓晶换药。
真正签字的时候，周魁站在沈玄后面看了半天。
“一千年前要这么弄，林鹤年那张欠条是不是就留不到今天？”
沈玄握笔的手停了。
“你又想排最后？”
“我就随口一说。”
沈玄在最后一页签完名字，把文件递给林清禾。
“所以这次先把账写清楚。”
林清禾接过文件，看见那个名字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一千年前，一张欠契上也是同一个落款。
那张纸等了一千多年。
这次合同签完，当天下午林家的第一批生产材料便开始调运。
区别确实挺大。
下午四点，第一批三十二份王府二炼完成封装。
没有夸张的古式药瓶，也没有刻着王府纹章的玉盒。林家的药剂部门最后还是用了现代异常药剂专用的黑色密封瓶，每瓶只有很小一份，外侧贴着编号、剂量和适用警示。
陶敬拿着其中一瓶看了很久。
“以前军药司要有这种瓶子，至少能少坏两成药。”
林清禾已经习惯他看到什么都先算能省多少人。
“成本也不低。”
“比死人便宜。”
林清禾没法反驳。
沈玄拿起第一瓶。
瓶身上写着编号001。
旁边陈陵、赵九等几名南军旧部已经等着了，剩下的人也会分批过来。没有人争第一瓶，反倒是几个一千年前抢军药抢惯了的人互相推了一阵。
陈陵最后烦了。
“按伤重排。谁再说自己没事，就最后喝。”
队伍很快老实下来。
周魁站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一千年前北关药少的时候，也是这么排。
只不过那时候排到后面的人，有些第二天就不在了。
他没再开玩笑。
第一瓶药递到陈陵手里时，沈玄只说了一句：“喝吧。这次够。”
陈陵抬头看了他一会儿。
“殿下，当年那批要是到了，您也会这么说？”
“不会。”
“为什么？”
“当年不够。”
陈陵低头笑了一下，把药喝了。
后面的人一个个往前走。
这一次，桌上还有三十一瓶。
傍晚，秦川到了研发中心。
他没有参与白天的合作谈判，进门以后也没先看那批刚做出来的药，只把手机递给沈玄。
“有个人想见你。”
“谁？”
“守夜司的人。”
周魁原本还在旁边看赵九服药，听见这三个字也转过头。
秦川继续说道：“今天凌晨，守夜司东南辖区处理了一起A级异常，有个人尸脉伤得很重。总部把王府二炼的初步评估转过去以后，他们没走采购程序，也没申请异常局调药。”
沈玄看向他。
“那他们想干什么？”
秦川把手机收回来。
“带伤员来临江，当面跟你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