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临江去平陵，正常车程四个小时。
沈玄原本准备当天晚上就走，秦川却硬把时间往后拖了两个小时。
理由很简单。
“你们是去处理A级异常，不是去旅游。平陵那边刚吃过一次亏，现场资料、人员调动、撤离范围都得重新确认。你现在赶过去，到了地方半夜十二点，除了能让当地的人陪你熬夜，没有任何好处。”
沈玄坐在异常局会议室里翻着平陵的现场图。
“尸修也不太需要睡觉。”
“守夜司和异常局的人需要。”
秦川把另一份资料推给他，“而且顾清璃要跟你一起去，周魁和魏峥也想去。你要把南甲库那批人全带上，平陵那边还得先给你腾一栋楼。”
周魁靠在门边，听到这里有点不满。
“我和魏峥去有什么问题？那地方既然跟王府旧镇有关，我们两个总比你们这些看照片研究的人靠谱。”
“你昨天刚喝完第一轮药，尸脉恢复还不到一半。”
“我能打。”
“能打和适不适合现在去是两回事。”
秦川说完，目光又转到魏峥身上，“你更不用说。你现在真实状态到底恢复多少，自己心里有数。平陵已经伤了一个梁肃，没必要再往里面送两个刚从棺材里出来的。”
魏峥倒比周魁干脆。
“那我不去。”
周魁转头看他。
“你这么快就叛变了？”
“有人留在临江看南军。”
“陈陵他们又不是孩子。”
魏峥看了他一眼。
“所以你留下。”
周魁顿时没话了。
沈玄倒没准备带太多人。
平陵情况还没摸清，一群千年旧部直接压过去，出了问题反而不好收。
最后确定的人只有三个。
沈玄、顾清璃，以及贺宁。
秦川原本也准备同行，被程雪一句“临江这两天还有七口药缸和三百二十七副军甲”劝住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三人从临江出发。
贺宁自己开车。
顾清璃坐副驾驶。
沈玄原本想坐前面，被她先一步拉开了车门，只能去了后排。
车开上高速以后，他看着前面两个人，多少觉得这个位置有些奇怪。
“我是不是应该开车？”
贺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有驾照？”
“……”
顾清璃侧头。
“你没有。”
沈玄靠回座椅。
“我会开。”
“异常局规定，执行任务途中驾驶员必须证件齐全。”
贺宁说得很平静，“我不想还没到A级异常现场，先因为无证驾驶把靖安王世子扣在高速口。”
顾清璃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沈玄看见了。
“你笑了。”
“嗯。”
“你现在连装都不装了？”
“有什么好装的？”
顾清璃重新看向前面的路。
沈玄一时还真拿她没办法。
平陵在临江东南方向。
进入平陵市界以后，周围建筑明显少了一些。再往北走，公路开始往山里钻，手机地图上的道路也越来越窄。
贺宁把车速降下来，同时把昨晚重新整理好的现场情况一次说完。
“老山镇以前有两千多人，二十年前开始整体搬迁，现在常住人口只剩四十七户。三天前第一次出现地下震动，凌晨以后有居民听见石头摩擦的声音。守夜司过去时，三根石柱已经自己从地下升起来了。”
“梁肃他们没有直接进石门，先清了附近居民。第二天确认没有持续扩散，才派人接近第三根柱子。梁肃受伤以后，我们把所有人员撤到三百米外，后面两天没再碰。”
沈玄问道：“柱子还在升吗？”
“停了。”
贺宁顿了顿，“但昨晚你压住梁肃体内那股力量以后，现场出现过一次新的反应。第四根石柱往上抬了大概七厘米，持续不到一分钟，又自己沉了回去。”
沈玄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王府主印。
昨晚从梁肃身体里抽出来的镇力，对主印有反应。
现在平陵那边也跟着动。
两者之间显然连着。
顾清璃忽然问：“梁肃受伤的位置，距离石门多远？”
“二十七米。”
“第三根石柱呢？”
“就在他旁边不到三米。”
顾清璃没有继续往下问。
沈玄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是石门伤的他。”
贺宁从后视镜里看过来。
“你们已经能判断？”
“如果那九根柱子真是我记忆里的东西，它们本身就负责拦人。”
沈玄把现场图放大，手指沿着九根石柱的位置划过去。
“王府以前有一种外镇结构，不建在府城，也不放军营里。九柱围一门，外面三柱验尸气，中间三柱压尸脉，最后三柱才是真正的封镇。”
“梁肃靠近第三柱的时候，身体里的尸气被它判成了需要压制的东西，所以镇力直接打进他的尸脉。”
贺宁皱眉。
“为什么其他人没事？”
“他最强。”
“……”
这个答案多少有点打击人。
贺宁想了两秒，却发现确实合理。
梁肃是当时靠得最近的人里尸气最强的一个。
石柱如果真按尸气强弱反应，那它不打梁肃才奇怪。
“所以你过去以后，也可能第一个被它打。”
“有可能。”
沈玄语气很随意。
贺宁转头从后视镜看他。
“你听起来不太担心。”
“自家的门卫认错人，顶多回去换一批。”
顾清璃看了他一眼。
“先别说这种话。”
“我就是打个比方。”
“你以前每次说只是打个比方，后面都容易出事。”
贺宁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句。
“以前？”
顾清璃没有解释。
沈玄却已经把话题拉回了平陵。
“再快一点吧。主印从进平陵以后，一直在热。”
贺宁的神色立刻认真下来。
车速很快提了上去。
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车辆抵达老山镇外围。
整片镇子已经被封。
道路两边拉着临时警戒线，守夜司和异常局的人分别驻在东西两个入口。原本留下来的居民全部暂时转移，街上看不到普通人，几栋老房子门窗紧闭，墙上还能看见很多九十年代留下来的旧广告。
沈玄一下车，掌心的主印便重重跳了一下。
像心脏。
顾清璃也感觉到了。
她看向老镇深处。
“在那边。”
贺宁带着两人穿过封锁区。
越往里，周围的房子越旧。
最后一段路已经进山，两边只剩几栋废弃民房和长满荒草的老院子。
再往前。
九根黑色石柱出现在视野里。
其中三根已经完全升出地面，每一根都有近三米高，表面没有现代雕刻，只有一道道已经被风雨磨得很浅的暗纹。
另外六根只露出半截石顶。
九柱中央，是一面嵌在山体里的巨大石门。
门上覆满青苔。
中间没有王府常用的黑龙纹，也没有文字。
只有一道很浅的圆形凹槽。
恰好和沈玄手里的主印大小相近。
现场负责人已经迎了上来。
“贺副司。昨晚以后没有人再靠近，所有监测都放在外围。不过十分钟前第三柱出现过一次短暂升温，现在还没查出原因。”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明显往沈玄身上停了一下。
贺宁没有介绍太多。
“他能处理。”
现场负责人也没多问。
守夜司的人显然早就收到消息。
沈玄沿着警戒线往前走。
距离九柱还有五十米时，第一根石柱表面的暗纹忽然亮了一下。
旁边监测设备立刻报警。
“有反应！”
几名守夜司成员下意识往前。
贺宁抬手拦住。
“都留在原位。”
沈玄继续走。
四十米。
第二根石柱亮了。
三十米。
第三根。
三根已经升出地面的黑色石柱几乎同时发出低沉震动。
嗡。
沈玄停了一下。
右臂上的世子甲自行浮出暗金纹路。
负责监测的人声音已经明显变了。
“尸气能级在升，b级高段……接近A级！”
顾清璃从后面走上来，停在沈玄身边。
“柱子认到你了。”
“看起来不怎么欢迎。”
“你爹以前是不是又改过什么规矩？”
沈玄想了想。
“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两个人说话间，地面突然传来一声沉重闷响。
所有人同时看向前方。
第四根石柱正在往上升。
大量泥土从柱体两侧滑落，埋在地下不知道多少年的黑色石面一点点露出来。
紧接着是第五根。
第六根。
贺宁神色一下变了。
“之前从来没同时升过这么多！”
外围人员也开始后撤。
监测器上的能量曲线已经越过A级。
沈玄却没有退。
因为掌心的王府主印正在越来越热。
不是失控。
那种感觉更像整套沉睡太久的东西正在一层层被重新接通。
直到第七根石柱也开始抬升，沈玄脑海里忽然掠过一个极模糊的画面。
同样的九根柱。
同样的石门。
沈烈站在门外，身边还有几个王府老将。
有人问：
“此镇若百年无人来，怎么办？”
沈烈当时只回了一句话。
主印还在。
就开。
画面一闪便散。
沈玄重新抬起头。
前方已经有八根石柱完全升了起来。
最后一根还埋在地下。
贺宁已经走到他身后。
“还继续吗？现场能级已经超过梁肃受伤那天，如果第九根也起来，后面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沈玄没有回答。
他摊开手。
王府主印表面已经亮起一道暗金色纹路。
那道纹路与九根石柱上的暗纹完全一致。
沈玄盯着石门中央的凹槽看了一会儿，直接跨过警戒线。
现场负责人想拦。
贺宁却伸手挡住。
“让他去。”
“可现在A级已经过了。”
“他不去，这东西也不会自己停。”
沈玄一路走到九柱中央。
没有任何一道镇力攻击他。
梁肃靠近三米就被打进尸脉的第三根石柱，在沈玄经过时，表面所有暗纹反而一寸寸暗了下去。
像在让路。
外围原本还高度戒备的守夜司成员看见这一幕，神情都有些变化。
沈玄却没注意他们。
他已经站到石门前。
圆形凹槽就在眼前。
主印贴进去之前，顾清璃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你想起来了？”
“一点。”
沈玄回头看她。
“我爹以前来过。”
“他说什么？”
“主印还在，就开。”
顾清璃沉默片刻。
“那你现在还在犹豫什么？”
沈玄笑了一下。
“我在想他有没有留后半句。”
顾清璃走到他身边。
“沈烈说话是喜欢只说一半。”
“所以我才怕。”
她看了看那扇已经封了一千多年的石门。
“那我站你旁边。”
沈玄没有再说什么。
主印按进凹槽。
咔。
声音很轻。
整座山却像在这一刻震了一下。
第九根石柱猛地破土而出。
九柱齐立。
原本已经冲到A级中段的尸气数值瞬间归零。
所有监测设备上的曲线同时跌了下去。
现场负责人盯着屏幕，半天没反应过来。
“没了？”
没人回答。
因为九根石柱上的暗纹正在同时亮起。
石门中央，一道已经消失千年的古字缓缓从青苔下面浮了出来。
【靖安王府】
下一行更小。
【平陵外镇】
贺宁站在几十米外，看了许久。
守夜司查了三天，伤了一个A级行动队负责人，调了两批设备，连这地方究竟是什么都没彻底弄清楚。
沈玄到现场不到十分钟。
九柱全部升起。
A级异常直接归零。
石门还自己把名字亮出来了。
旁边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贺副司，这还算异常事件吗？”
贺宁看着石门前那两个人。
“现在看起来，更像人家家里的设备太久没开机。”
话音刚落。
沉寂千年的石门里传来一道沉重的机括声。
轰隆。
两扇石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封存千年的冷气顺着门缝涌出。
沈玄原本还算轻松的神情却在看清里面的一刻淡了下去。
石门之后，没有尸库。
也没有镇尸阵。
只有一条一直向山腹深处延伸的石道。
道路两侧，整整齐齐插着数百柄已经锈蚀的王府军刀。
而距离石门最近的那一柄刀下，压着一块黑色石牌。
上面只有一行字。
【镇门若开，先斩镇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