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安把鞋带解开，又重新系了一遍。
第一次左右长度没对齐，他盯着看了半天，自己先笑了。
“以前连鞋放哪儿都记不住，现在倒开始嫌鞋带丑了。”
旁边的妻子把保温杯塞进他手里。
“你少得意。医生说今天还有检查，做完才能走。”
“昨天不是说差不多了吗？”
“差不多又没说今天放人。”
许明安嘴上抱怨，还是把外套穿好。
两年前他第一次进北川时，连家住在哪个区都说不清。妻子坐在病床边守了三个星期，他每天醒来都要重新问一次她是谁。
现在他已经能自己坐地铁，记得女儿周几上补习班，甚至准备下个月回原来的物流公司先做半天班。
早上妻子给他看工作群消息，他还嫌以前那个组长排班乱。
看起来和北川其他恢复得不错的患者没什么区别。
沈玄站在康复区外看了几分钟。
贺宁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份筛查结果递给他。
“过去一年仍在治疗、随访或者安全副本名单里的活人全部重新跑过一遍。设备异常、历史残留、已经失效的旧调用先排掉，最后剩三个。”
沈玄往下翻。
“另外两个呢？”
“一个以前接触过远衡内部测试环境，有技术账号。另一个家里存在旧王府血缘旁支，先放后面。”
贺宁点了点玻璃里面。
“这个最干净。”
许明安。
四十二岁。
普通物流调度。
无异常机构工作经历。
无王血反应。
没有任何锚定库管理权限，甚至连“古老层”这三个字都没听过。
治疗两年，自我认知评估连续九个月稳定。
沈玄合上资料。
“就他。”
贺宁没动。
“先说好，他现在是患者。测试内容已经按医疗风险重新写过，医生和本人都签了知情同意。你昨天说的那套隔离终端也检查过，里面没有真实操作能力。”
“我知道。”
沈玄看她还站着。
“还有？”
“真出现古老权限响应，也不准顺手往下试。”
沈玄笑了下。
“你现在防我比防外面那个还熟练。”
“外面的至少没站我旁边。”
贺宁转身去找医生。
隔离测试没有放在地下古老层。
沈玄专门让技术组在康复楼里搭了一个空终端。
外壳和真实认证设备一致，底层却只剩识别功能。所有能够删除、修改、导出、调用古老锚点的路径都被拔掉，甚至连通往地下设备区的线路都没有接。
孟怀川昨天听完这个方案，还问过一句：“这样如果真出现根权限，我们只能看着。”
沈玄当时回得很简单。
“就是要看着。”
门先拆掉。
剩一把锁。
看看谁还会自己拿钥匙出来。
许明安进来以后先看了半天桌上的设备。
“又测记忆？”
医生摇头。
“今天主要测治疗以后留下的一些意识反应。操作很简单，按提示把手放上去就行。”
“疼不疼？”
“不会。”
许明安坐下以后还是有点犹豫。
“这个做完不影响我下周回公司吧？我媳妇现在见我跟人聊天超过十分钟都觉得我要犯病。”
贺宁站在后面翻记录，没有接这种话。
沈玄倒是问了一句：“你自己想回去？”
“想啊。”
许明安回答得很快，“在家待两年多了。刚开始我连电饭锅怎么开都忘了，现在好不容易能正常过日子，总不能一直让她养我。”
他说到这里往门外看了一眼。
妻子隔着玻璃朝他摆手。
许明安也抬手摆了一下。
动作很自然。
顾清璃从旁边走过去时看了他两眼，没有说什么。
测试开始。
第一步是普通身份确认。
姓名、年龄、治疗编号全部通过。
第二步是现代意识响应。
许明安按照医生提示看了几张生活照片，认出了妻子、女儿、原公司的仓库，还准确说出一张年夜饭照片里少了谁。
“我弟那年值班。”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
“我妈因为这事骂了他半个月。”
医生在记录上打了勾。
一切正常。
最后才轮到隔离认证。
终端上没有古老权限，也没有预设身份。
技术主管当着所有人的面清空了认证缓存。
“现在里面是空的。”
沈玄站在屏幕旁。
“开始。”
许明安把右手放到识别区。
前两秒没有反应。
第三秒，终端读取到他的血液和基础生理特征，和预料中一样，没有任何王府血缘匹配。
第五秒，现代身份验证结束。
古老认证区依旧空白。
技术主管刚准备记录“无响应”，页面底部忽然多出了一条数据。
他手停住了。
那条数据最开始只有几个零散字段。
没有账号。
没有姓名。
也没有任何现存机构编码。
紧接着，第一段旧式结构开始自己补全。
技术主管立刻确认隔离线路。
“外部网络没开。”
孟怀川站在另一台设备前。
“地下也没连。”
页面上的数据还在继续增长。
原本空白的古老认证区里，一条临时身份正在现场生成。
不是调用以前保存的旧凭证。
也没有从任何外部数据库读取东西。
它就从许明安此刻的意识响应里一点点拼了出来。
第一层封锁随即解开。
技术主管手边的告警灯亮了一次。
没有任何真实古老功能能够响应，因为沈玄提前把那些东西全拆掉了。
可认证本身已经成功。
许明安还把手按在上面。
他看了眼突然变亮的屏幕，又看向医生。
“怎么了？”
没人马上回答。
许明安有点慌。
“我干什么了？”
沈玄盯着那条刚生成的临时认证。
“什么都没干。”
“那你们这个表情……”
“机器的问题。”
贺宁接过去，“先把手拿开。”
许明安马上收回手。
临时认证没有消失。
它已经被隔离终端完整记录下来。
顾清璃走过去，伸手按住许明安的后颈。
“别动。”
许明安身体僵了一下。
“这也不疼吧？”
“不会。”
顾清璃闭了下眼。
尸气沿着他的后颈往上探了一圈。
许明安的主识很稳。
没有昨夜那种外来意识正在往里挤的感觉，也没有第二个人在和他争身体。
她松开手，又问了几个完全和权限无关的问题。
“你女儿多大？”
“十三。”
“昨天晚上吃什么？”
“我媳妇买的牛肉面。她说医院食堂那份太淡，我觉得还行。”
“以前做什么？”
“仓库调度。东区那个物流园。”
许明安回答得很顺。
顾清璃又让他回忆了一遍女儿第一次上学、妻子的生日和自己的工号。
都对。
许明安被问得有点烦了。
“我今天状态挺好的吧？你们别又因为一台机器出问题多留我半个月。”
顾清璃没理他这句。
她重新把手放到他后颈。
这一次停得更久。
沈玄等她收回手才问：“有东西？”
“有一条路。”
技术组的人全看了过来。
顾清璃没有往他们那边解释，只对沈玄说。
“他的主识没乱，自己的东西都在。里面有一小段地方，被反复走过很多次。”
沈玄皱了下眉。
“外来记忆？”
顾清璃摇头。
“看不见完整内容。”
她手指在许明安后颈很轻地按了一下。
“像一直有人从这里经过。次数多了，留下了痕迹。”
许明安听得更迷糊了。
“什么经过？我脑子里？”
医生想让他别紧张，沈玄先开口。
“现在只是检查出一段异常治疗反应，跟你自己记得什么没关系。”
许明安第一反应却是问：“那我还能回家吗？”
沈玄看着他。
“今天能。”
许明安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行。其他的你们慢慢查，别又跟我媳妇说得特别吓人。她这两年听见‘意识异常’四个字比我还紧张。”
玻璃外面的女人还在等。
她不知道刚才这几秒里发生了什么。
许明安自己也不知道。
可那条临时古老认证还躺在隔离终端里。
孟怀川已经把生成过程拆开。
最外面几层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许明安没有王血，身份也毫无异常。
真正变化发生在意识响应进入某一段后。
那段隐藏很深的路径一被触碰，古老认证就像知道该往哪里长一样，自动补齐了后面的结构。
技术主管把记录反复跑了三遍。
“数据是本地生成的。”
贺宁问：“确定没人远程写进去？”
“这台设备压根没联网。”
“地下？”
“物理断开。”
技术主管指向许明安刚才坐过的位置。
“来源只有他。”
沈玄看着隔离终端里的临时认证。
昨天他们才把历史旧凭证全部废掉。
今天，一个连锚定库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患者，坐在这里把手放上去，几秒钟以后，自己又生成了一把。
许明安已经在外面穿外套了。
妻子帮他把衣领整理好，两个人说着晚上回去买菜的事。
和里面这条权限记录隔着一层玻璃。
孟怀川忽然叫了沈玄一声。
“还有个字段。”
刚才生成临时认证以后，终端同步激活了一段之前从没在临床页面出现过的内部信息。
技术主管起初以为是旧权限编号。
往下展开后，却只有一个分类。
没有权限说明。
没有来源机构。
甚至没有建立人。
许明安的名字下面，多了两个字。
候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