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安知道自己今天又走不了了。
这次他连问都懒得问。
转运车还停在楼下，原医院的人已经被安排去休息，妻子坐在病房门口给家里打电话，说晚上不用等他们吃饭。
许明安躺在治疗椅上，听见以后闭了闭眼。
“我女儿又得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沈玄正在检查隔离设备。
“你自己跟她说。”
“我刚跟她保证今天回。”
“那你自己解释。”
许明安睁眼瞪他。
“你们年轻人现在都这么不负责？”
“这事确实不是我答应的。”
“……”
许明安憋了半天，干脆把脸转过去。
旁边技术人员没敢笑。
昨天那条完整的继权结构已经被固定在隔离环境里。
上一任。
当前承载。
下一任。
其中许明安对应的那一段最复杂。
周建成只是被提前排进了“下一任”，真正已经和识印纠缠两年的，是许明安。
孟怀川把过去所有治疗记录重新拆开以后，情况比预想中麻烦。
“这两年里，他有七十多次意识复位经过旧锚定参数。”
沈玄看着屏幕上的调用记录。
“哪部分是权限？”
“能单独指出来的不多。”
“那你们昨晚忙到现在在干什么？”
孟怀川抬手把其中几段数据放大。
“找重叠。”
有些内容很好分。
古老身份响应、继权认证、候补标记，这些许明安本人从来没意识到过，和他的生活没有直接关系。
可另外一些地方混在了一起。
许明安第一次重新认出妻子。
第一次记起女儿上学的学校。
第一次重新掌握仓库排班。
这些恢复过程里，都曾经调用过锚定体系。
技术组没办法简单判断，当初究竟是患者自己恢复了记忆，还是某些记忆顺着继权路径一起被重新唤起。
现在再看，两者已经长在一起。
许明安听了一会儿，忍不住插话。
“你们到底准备怎么弄？”
沈玄转过头。
“把你身上能生成那把钥匙的东西摘掉。”
“会不会把我记忆也摘掉？”
“有风险。”
“多大？”
“现在不知道。”
许明安马上坐直了一点。
“那你刚才还说得跟拔根刺一样。”
沈玄没跟他争。
“所以先试最浅的一层。”
许明安妻子本来一直在门外，这时候走了进来。
“要是弄错了，他会变回两年前那样吗？”
没人马上给她保证。
顾清璃站在治疗椅另一侧，手指搭在许明安手腕上。
“可能丢一部分。”
女人手一下攥紧。
许明安倒先开口。
“你别又开始哭。”
“谁哭了？”
“你眼睛都红了。”
“我熬夜熬的。”
“行行行。”
两个人说完都不吭声了。
许明安盯着天花板看了一阵，忽然问沈玄：“真要出问题，能停吧？”
“能。”
“那先弄。”
妻子立刻转头。
“你想清楚没有？”
“总不能一直这样。”
许明安抬起手，又放回扶手上。
“我现在连碰一台机器都能冒出什么古代权限。今天有人来接我，明天谁知道还会来什么。”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就是不想再忘人。”
沈玄点头。
“那就先保这个。”
第一次去权没有碰许明安的记忆内容。
沈玄只打开了继权结构最外层，把那些已经明确属于古老认证的部分逐一切断。
王府主印贴上隔离终端时，许明安没有什么感觉。
第一条古老认证失效。
第二条临时身份响应断开。
第三条是候补标记。
处理到这里都很顺。
顾清璃一直按着许明安的手腕，尸气沿着他的主识外围走了一圈，没有发现明显波动。
沈玄继续往里。
第四层已经靠近过去的治疗痕迹。
屏幕上没有“权限”两个字。
只有一段和家庭记忆调用重叠的旧路径。
技术人员提醒了一句。
“这一段以前参与过记忆复位。”
许明安听见“记忆”两个字，眼睛立刻睁开。
沈玄没有直接切。
“能绕过去吗？”
“现在看不出来。”
孟怀川把过去记录拉到旁边，“这条路径最早被激活的时候，他还认不出家属。后面几次治疗都走过这里。”
顾清璃的手指在许明安腕上停了一下。
“可以试一点。”
沈玄看她。
“出问题就停。”
“嗯。”
他把解除范围压到最小。
主印响应的瞬间，许明安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没有疼。
也没有意识混乱。
前几秒一切正常。
医生开始做即时验证。
“你叫什么？”
“许明安。”
“妻子叫什么？”
他顺利回答。
“女儿呢？”
名字也对。
医生继续问：“多大？”
许明安张了张嘴。
没出声。
妻子坐在玻璃外面，原本还盯着监护数据，听到这里一下站了起来。
许明安皱着眉。
“十二？”
没人动。
他自己马上又摇头。
“不对。”
“十一？”
顾清璃猛地抬手。
“停。”
沈玄已经松开主印。
解除过程当场冻结。
许明安还在想。
“她今年到底……”
妻子已经冲进来了。
“十三。”
许明安抬头看她。
过了几秒，他脸上明显松了一下。
“对，十三。”
女人没骂他。
只是站到旁边，手一直抓着床栏。
医生又问了两个问题。
女儿在哪所学校。
生日是哪天。
许明安都答出来了。
只有年龄那一块，像突然缺了一小口。
沈玄没有继续。
技术组开始回查刚才那一段。
顾清璃直接闭上眼，尸气沿着许明安主识往更深处走。
刚才被碰过的区域还在波动。
她找了几分钟才开口。
“这段已经是他的。”
孟怀川看向她。
顾清璃没有解释给所有人听，只对沈玄说。
“最早可能从那条路进来。”
她手指落在许明安腕上。
“现在留在他这里。”
沈玄明白了。
记忆当初怎么被唤回来是一回事。
两年过去，这段东西已经进入许明安自己的生活。
女儿从十一岁长到十二岁，再到现在十三岁。
这些后续变化不是旧锚点提前写好的。
是许明安自己一天天记下来的。
刚才那一下，碰到的是已经归他的东西。
许明安听不懂他们那套说法，只抓住一个结果。
“所以刚才差点真把我女儿年龄弄没了？”
沈玄点头。
“差不多。”
“你这人怎么还能点头点得这么干脆？”
“骗你有用？”
许明安噎了一下。
妻子在旁边倒是开口了。
“至少知道哪儿不能动。”
许明安转头看她。
“你现在怎么还帮他说话？”
“我帮谁了？你先躺好。”
这一句比医生都管用。
许明安重新靠回去。
第二次处理方案完全改了。
不再沿着异常路径往里删。
沈玄让技术组把所有已经稳定进入许明安生活记忆的部分保留原位，只单独标出它们与古老认证之间的连接。
一段家庭记忆还在。
权限不能再借它生成。
工作记忆保留。
继权结构不能再拿它当识别材料。
过去恢复出来的生活习惯也一样。
内容不动。
只拆绑定。
这种处理以前没人做过。
古老体系本来就没有“保留患者人生，单独废除身份”的需求。
它只关心什么能继续传下去。
沈玄现在要反着拆。
第一条绑定断开以后，许明安没有异常。
第二条。
第三条。
一直到第五条，沈玄额角开始发紧。
王府主印每深入一层，尸魂都像被一根细线往外扯。
他没停。
顾清璃站在旁边，很快察觉到尸道合契里的波动。
下一次沈玄准备继续时，一股阴冷尸气已经顺着两人之间的联系接了过来。
那股原本全压在沈玄尸魂上的力被分走了一部分。
沈玄偏头看她。
顾清璃还在检查许明安。
“做你的。”
沈玄收回视线。
最后几段绑定开始解除。
许明安偶尔会皱眉，却没有再出现家庭记忆断片。
顾清璃一边盯着他的主识变化，一边让医生穿插询问生活细节。
妻子的生日。
女儿十三岁。
原来物流公司的仓库编号。
去年过年在哪儿吃饭。
哪只手以前受过伤。
许明安有两次答慢了。
都答对了。
最后一条继权绑定被解除时，隔离终端上的“当前承载”字段闪了几下。
许明安的名字消失。
他本人却还躺在那里。
监护数据正常。
主识稳定。
沈玄把主印移开以后，手指在桌沿上撑了一下。
顾清璃先没管他。
她重新检查了许明安一遍，确认刚才被碰过的那段家庭记忆已经稳住，才转身抓住沈玄手腕。
尸道合契还在往回拉扯。
“别再开主印。”
“还有一个。”
沈玄看向隔壁的周建成。
“今天不差这几分钟。”
顾清璃松开他的手，给技术组让出位置。
许明安已经被医生扶着坐起来。
妻子站在他面前。
“我是谁？”
许明安一脸无语。
“你有完没完？”
“说。”
他报出妻子的名字。
女人又问：“女儿几岁？”
“十三。”
“学校呢？”
许明安说对了。
“我生日？”
“你别太过分啊。”
“哪天？”
许明安还是答了。
女人听完，把脸转到一边揉了揉眼睛。
许明安看见了，嘴上却没再损她，只伸手碰了碰她胳膊。
医生又做了一轮工作和生活测试。
结果和去权前基本一致。
最后，昨天那台隔离认证终端被推了进来。
许明安一看见就叹气。
“还来？”
沈玄坐在旁边休息。
“最后一次。”
“你们最近说最后一次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这次是真的。”
许明安将信将疑地把手放上去。
现代身份正常读取。
生理信息正常。
随后设备停住。
十秒。
二十秒。
古老认证区一直空着。
没有临时凭证。
没有第一层解锁。
也没有那个隐藏的“候补”标记重新出现。
技术主管重新跑了一遍。
结果一样。
许明安把手收回来。
“这算好了？”
沈玄看着空白的古老认证区。
“好了。”
许明安第一反应还是那句。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病房里几个人都被他问得没脾气。
贺宁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新的观察安排。
“今天别想。”
“我就知道。”
“明天看复查。”
“这句话我听着怎么也不太可信了。”
贺宁没理他。
周建成那边的处理简单很多。
他的“下一任”身份只是预置，还没有真正接到完整识印。沈玄休息一阵以后，用同样的方法切掉预置认证关系，没有碰他的记忆内容。
隔离结构里的“下一任：周建成”随即清空。
技术组原本准备关闭整个继权页面。
最下面却还有一个数字没有变化。
【有效候补：6】
房间里的人都停了一下。
许明安已经去权。
周建成的预置也清了。
可系统里还有六个。
技术主管下意识开始调名单。
“我把另外几个节点拉出来。”
沈玄看着那个数字，没让他继续。
“别一个个找了。”
技术主管回头。
沈玄把王府主印重新拿到手里。
“把这条继承规则一起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