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璃凑近那张标签，伸手挡住头顶的灯光。
“墨还挺新，今晚写上去的。”
沈玄把手收回来，没碰柜门。
“裴定山要真能签这种单子，我爹那顿酒可得多买几坛。”
顾清璃拿出手机，给贺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便接通，贺宁那头还有人正在说话。
“你们又发现什么了？”
“裴定山。”沈玄把标签拍给她，“我爹千年前留在东澜看门的副将，有人拿他的名字签收了一台现代设备，字刚写上没多久。”
“柜子动过没有？”
“没有，等你们的人来。”
“东澜现场有值守联络员，我让他过来，先把标签和柜子的状况记下来，设备编号你们可以先核，但别自己拆。”
挂了电话，沈玄抬头看了一眼石室顶上的旧铃。
“清璃，你说他们图什么？费这么大劲儿，把一个一千年前的人名写在收货单上。”
“你再看看这张纸。”
顾清璃把灯照向塑封标签下面，原来还有一张被压住的回执，纸角印着畅运的蓝色圆章。
沈玄俯身辨认，发现收货单位写着【东澜十三号旧道值守点】，签收人仍然是裴定山，最下面却多出一栏。
【第二复核人：待确认。】
“这是要我爹那位副将再找个人替他签字？”
“谁来补第二个名字，后面那台东西就能继续用。”顾清璃指向柜侧一条新拉出的细线，“他们今天试着关门，可能还只用了第一道确认。”
沈玄沿着线往后看，线头钻进木柜与石墙之间，外面贴着一截崭新的胶布。
他正要走近，值守室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戴黄色安全帽的年轻人探进头来，手里攥着半张维修工单。
“请问……这里是十三号旧道值守室吗？”
沈玄回头。
“你找谁？”
“我来收设备的，白天没弄完，主管叫我晚上回来拿。门口安全员不让我进，说这边有人负责，我就跟过来了。”
年轻人说话时眼睛一直往木柜上瞟。
沈玄把手电往柜门上一照。
“那就是你签的？”
“我没签！”
年轻人答得太快，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又补了一句。
“我签过进场单，这张……这张是他们叫我照着写的。”
顾清璃朝门口看了一眼，发现跟来的安全员已经停在外面。
沈玄示意年轻人先别走。
“你叫什么？”
“江志峰，做设备维护的。”
“给谁干活？”
“畅运下面的安装队，我是临时叫来的，干一天算一天的钱。”
沈玄把那张签收标签的照片亮给他看。
“裴定山这三个字，你认识？”
江志峰犹豫了片刻，摇头。
“我以为是值守点的负责人，白天主管说，系统里填了这个名字，收货就要跟着写，不能换成我的。”
“主管呢？”
“我给他打了三次电话都没人接。”江志峰摸了摸安全帽边缘，“他还欠我两天钱，这台机器拿不回去，后面那笔尾款肯定也没了。”
沈玄看了眼他的工作服，袖口全是灰，鞋底粘着一小块尚未干透的水泥。
“你白天进来过？”
“进来过，下午趁你们检查停了，我们从东边的维护口送东西。我只负责搬，柜子是主管打开的。”
“叫什么主管？”
“梁启荣。”
顾清璃将名字记下来。
“有他的电话号码吗？”
江志峰刚要掏手机，石室外那名安全员忽然喊了一声。
“沈先生，园区监控室来电话，说东侧维修口还有一辆没登记离场的车，刚才有人想从员工通道开出去。”
江志峰脸色一变。
“那是梁主管的车！他白天说好了，晚上会过来接我的。”
沈玄拿起手机，给罗兆坤拨了过去。
“罗总，您园区东边现在能走车吗？”
“东边维修通道？今晚停用，钥匙在安全部。”罗兆坤明显还没睡，声音里带着火气，“沈先生，我刚把冷库的事处理完，您又给我找什么活？”
“有人拿裴定山的名字签收设备，安装队的主管可能正准备离园。”
“谁批准他进来的？”
“那得问您园区的门禁。”
罗兆坤沉默了一秒。
“人先留在现场，我叫安全部去核，真要离场，让他们依法登记。您可别在停车场堵人了，昨天那摊子还没算完。”
沈玄挂了电话，转头看江志峰。
“你主管要走，你还在这儿替他找机器？”
江志峰脸上的血色一下淡了。
“他骗我？可那机器还接着线，我也不敢随便拔啊。”
“知道不敢拔还算你聪明。”
沈玄拍了拍他肩膀，让他站到值守员身旁。
“你今天先别想着尾款，等人查清楚，你干过多少工时都留好证据。”
江志峰还想说话，木柜里突然传出两声短促的响动。
滴。
滴。
柜侧那截胶布被什么东西顶得鼓了起来，原本安静的细线也跟着绷直。
顾清璃脸色微变。
“有东西在接回令，先让他们退到门口。”
沈玄一把拽住江志峰的衣领，将人带离柜边。
江志峰脚下一个踉跄，回头看见柜门上的塑封标签开始发红，吓得连安全帽都忘了扶。
“这东西下午还好好的！”
“下午你把它送进来，它可没打算跟你说实话。”
沈玄守在柜前，等现场联络人员赶到确认断电隔离条件，才让专业人员打开木柜。
里面放着一只黑色金属盒，外侧连着两条铜线，其中一条接到旧铃的辅助槽，另一条沿墙缝往东侧延伸。
盒子上的屏幕闪了几下，显示出一个名字。
【当前值守人：裴定山】
下面紧跟着跳出一行字。
【待补第二复核，外闸归锁准备中。】
江志峰看得脸都白了。
“我就抄了个名字，怎么成我管闸了？我连这里以前有门都不知道！”
沈玄看着那行字，伸手将裴定山的旧值守牌取到手里。
“一个名字就想替人守门，倒省事。”
顾清璃正在分辨盒子与原旧铃之间的连线，听到这话，朝沈玄伸了伸手。
“牌给我看一下。”
沈玄递过去。
她将木铁牌贴近辅助槽，没有立即压下。
“裴定山当年留下的退令槽有一处缺角，这个盒子里的印却是完整的。他们只抄到了外面的样子，连旧件磨损的位置都没对上。”
沈玄凑近一看，果然发现盒子内侧那枚铜印光滑得过分。
“原来照着照片就做了这么个东西。”
“先把旧铃的保护位稳住，我才能让他们拆掉外接线。”
沈玄点头，将真正的值守牌扣入旧槽。
门框上那几个熟悉的字再度亮起。
【有人未撤。】
柜中黑盒发出一串急促的提示，原本准备回落的闸位停在原处。
顾清璃示意安全员撤到远离线路的位置，配合技术人员逐一隔离新加的铜线，直到黑盒上的红光完全熄灭。
江志峰站在门口，嘴里小声念叨着。
“这下不会又叫我赔吧……”
沈玄听见了，回头看他。
“机器是谁叫你送来的？”
“梁主管。”
“谁让你签裴定山？”
“也是他。”
“那就把你知道的交代清楚，你一个做安装的，别急着替别人认账。”
江志峰低下头，把手机里保存的工作群消息翻了出来。
其中一条语音的发送人备注着【梁启荣】，内容只有短短一句。
“签收栏照旧值守人的名字填，别写你自己的，系统认那个。活干完把设备号拍给我，今晚我来拿回执。”
沈玄让现场人员固定好这段语音及相应记录，自己又往上翻了几条。
几天前，梁启荣给安装队发过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地下配套设施的维护合同，签字栏有两个名字。
第一个是裴定山。
第二个却是一名现代人的签名。
【卢崇明】
顾清璃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这名字我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
沈玄将照片放大，发现卢崇明的签名旁边还有一家公司的印章。
【东澜航汇地下工程管理有限公司】
他抬头看向江志峰。
“这家公司跟畅运什么关系？”
“我真不知道。”江志峰急忙摆手，“我只听梁主管说过，东边那段旧路归航汇管，想进去检修都得他们点头。”
沈玄拿出北川那张旧军地图，找到连接东澜园区后方的路线。
再往东，原本就有一处被标注为旧驿站补给点的地方。
他把地图摊在柜旁的石桌上，手指落在那段通路尽头。
“清璃，明天这条路还得继续查。”
“先等专业勘查范围批下来。”顾清璃把他手里的旧牌扶正，“你今天答应罗总的，哪块门能碰，哪块不能碰，可别睡一觉就忘了。”
沈玄笑了笑。
“我说了守这道门，就守这道门。想查另一头，也得先把人找出来。”
石室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罗兆坤带着园区安全主管赶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名拿着平板的东澜联络人员。
“梁启荣找到了。”罗兆坤边走边说，“人没出园区，车停在东侧维修通道，安全员正在核对他的进出记录。”
“他肯说话？”
“肯，嘴还挺硬。”罗兆坤把平板递过去，“说这台机器属于航汇，不归我们瑞远管，还叫我们赔他误工费。”
沈玄接过来，屏幕上显示着梁启荣提交的设备交接证明。
证明最下面写着一句话。
【本设备归还前，不得擅自开启东澜东线旧闸。】
签署人仍然是卢崇明。
沈玄把平板还给罗兆坤，转身看向那条通往东面的石道。
“他在东门？”
“在，安全部的人看着。”
“走。”
沈玄把头灯重新扣好。
“我倒想问问这位梁主管，他口口声声说设备归别人管，怎么连我爹副将的名字都敢替人签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