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湾镇主街中段。
那栋贴着封条的四层小楼里,一个人正趴在一楼店面的地板上。
他今年二十四岁,姓张,队里没人喊他大名,都叫他小张。
他是整个爆破组,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
一分钟前,集束炸药爆炸的气浪把他从街心狠狠掀出去数米远,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似的,重重撞在街边一家店面的门板上。
门板是老杉木做的,早被雨水泡糟了,“咔嚓” 一声撞得粉碎。
他连人带木屑摔进漆黑的店里,顺着地面滚了两圈,后背狠狠撞在一张翻倒的柜台角上,才堪堪停住。
他就那么脸朝下趴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躺了很久很久。
可这个 “很久”,只是他昏沉里的错觉。实际上,从他被气浪掀进来到现在,才刚过一分多钟。
他的左小腿断了,只剩一层皮肉松松垮垮地连在膝盖下面,脚尖歪向一个诡异的角度,晃荡着。
鞋早不知丢在了哪条街的碎石里。
肚子被弹片撕开一道大口子,皮肉向外翻着,血不是慢慢流出来的,是一涌一涌地往外冒,带着温热的气泡。
内脏被爆炸震得稀碎,稍一动就是撕裂般的疼。
他一张嘴,血沫就顺着喉咙涌上来,呛得他剧烈咳嗽,一咳,血就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又滴到地上。
身下那片青砖地,早就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黏腻腻的,顺着砖缝慢慢往低处洇开,像一张不断扩大的暗红蛛网。
可他的右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是他自己腰间最后一份炸药的导火索。
五公斤装的黄色炸药。
出发前,别人都只领一包,他硬多要了一包,缠在腰上,用皮带勒得死紧,外面罩着灰布短褂,谁都没看出来。
当时他想得很简单,万一前头那包没炸到位,这包就是兜底的。
万一弟兄们冲到车跟前,还差最后一把火,那这包就该他送上去。
他唯独没想过,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冲不动了。
甚至连翻个身都做不到。
他试着用手撑了撑地面,胳膊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刚撑起半个身子,又重重趴了回去,脸贴在冰凉的青砖上,鼻子里全是自己血的腥气。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宋勉的喊声。
“上!”
“冲过去!”
“手榴弹招呼!”
那声音从街面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水底下浮上来的,模糊却又格外清晰。
是宋队长的声音。
宋队长喊冲锋的时候,嗓子永远是劈的,带着点破音,像砂纸磨过铁块,绝不会认错。
他挣扎着偏过头,透过自己撞开的那个门板破洞,看向外面的街道。
街中段的硝烟正慢慢散开,能见度一点点清晰起来。
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弟兄,正一个接一个倒下去。
有一个是跟他一起从暗涵口里钻进来的,当时那人还拍他肩膀。
有一个是蹲地窖里等炮击的时候,把水壶递给他的上海站行动队的老人。
现在,那个人就趴在街心的碎石里,一动不动。
他还看见了宋勉。
宋勉打空了汤普森的弹匣,把枪往地上一磕,反手从腰后拔出那把勃朗宁手枪。
那是近战的打法,换弹快,指哪打哪。
宋队长端着枪,贴着车身一点点往前挪,一边挪一边扣扳机,枪口喷出的火光在烟里一明一暗,像黑夜里的星火。
小张看见他把三个弹匣的子弹,隔着钢板尽数打进了车厢里。
看见他打空了枪,索性倒握枪柄,用枪托狠狠砸那块防弹玻璃。
一下,两下,三下。
砸到后来,枪托上全是血,不知道是震裂了虎口,还是溅上去的战友的血。
小张张了张嘴,想喊。
他想喊,队长,别砸了!我这儿还有一包!还有一大包!
可他喊不出来。
血又涌到了喉咙里,堵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咳了一声,咳出来的全是暗红的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闭了闭眼,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昏过去。
就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看见了街道中央那辆主车。
灰扑扑的车身歪歪斜斜停在那儿,车尾窜着火苗,车头冒着白烟,一侧轮胎瘪下去,底盘往下滴着汽油。
它就钉在街心,前后左右堆满了尸体,像一只被钉死的铁乌龟,壳子硬得要命,怎么炸都炸不穿。
车后面趴着的,是层层叠叠的日军。
车前面躺着的,是他的弟兄。
小张的眼睛,忽然亮了。
像快熄灭的炭,又迸出了火星。
他低下头,费力地掀起衣襟,看了一眼自己腰上那捆扎扎实实的五公斤炸药。
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店铺深处那道通往楼上的楼梯。
小楼的窗口,就在他头顶上方。
四楼。
正对着那辆车的车顶。
他要爬上去。
他开始爬。
先把上半身一点点撑起来,两只手扒住第一级台阶的边缘,手指抠进木头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把沉重的身子往上拖。
那条只剩一层皮连着的小腿拖在身后,蹭过台阶的时候,血在木头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暗红的印子。
第二级。
第三级。
爬到楼梯转角的时候,他停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大口地喘气。每喘一口气,肚子上的伤口就跟着一阵抽搐,往外涌一片血。他把涌到嘴里的血狠狠咽下去,腥甜的味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烧得慌。
歇了几秒,他又往上爬。
每爬一级台阶,肚子上的血就渗出一大片,浸透军装,滴在木板上。
他伸手去扶楼梯扶手,手上全是血,滑得抓不住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栏杆。
他就用手掌往扶手上狠狠一抹,抹开一片血,再把手指按上去。
这样,就能抓得实一点。
那道暗红色的血手印,从一楼开始,一级一级,一直延伸向四楼。
有的地方手印是完整的,五个指头清清楚楚,有的地方只剩三根指头的印子,那时候他的手已经没力气全按上去了,只能勉强搭着,指尖抠着木头往前挪。
爬到三楼的时候,他摔了一次。
脚没踩稳,整个人顺着台阶滚回转角,后背重重撞在墙上,震得伤口剧痛,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