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抬首望着高台之上的身影，眼底满是震撼，无人再敢有半分轻视。
周正青眸光沉沉，缓缓环视全场千人，语气威严肃穆，震彻人心。
“你们所有人记清楚。
自今日起，宪兵队每一位战死沙场的勇士，除原有抚恤金之外，其家属皆能再领一份追加抚恤。
这份抚恤，不来自军部拨款。
尽数来自台上这个人，积攒下来的私财。”
话音落下，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回身侧脸色灰白，浑身颤抖的小仓大智身上。
“小仓。”
“嗨，嗨咿！”小仓大智浑身一震，慌忙立正应答，声音破碎哽咽。
“明日此时，登台宣读第二遍罪状。
后日此时，宣读第三遍。”
周正青回目光，沉声落下最后两个字。
“解散。”
。。。
号令落下，千人队伍缓缓散去。
偌大的操场，刚刚还承载着千人哄笑，千人沉寂，此刻终于一点点恢复空旷。
一千一百多名宪兵，后勤兵士井然有序地分列退场，脚步轻缓，无人出声交谈。
整片场地安静得诡异，只剩整齐细碎的脚步声踏过地面，褪去了此前的喧闹，只剩满目沉冷。
众人走出操场边缘时，绝大多数人都下意识放慢脚步，悄然回头，望向场地中央那座简陋的木台。
高台之上，小仓大智依旧直直跪在原地。
他不知是何时自行跪下的，脊背彻底垮塌，单薄的白衬衫被晨风灌得鼓起，又沉沉压下。
双肩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噎，颤抖。
千般体面在这短短半个时辰里，被彻底碾得寸草不生。
景仁亲王缓缓从椅上起身，端着早已凉透的茶碗，缓步走到周正青身侧。
两人并肩立在操场边缘，一同望向台上那具近乎瘫软的身影，久久默然无言。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打破沉寂。
“鹰崎君。”
“殿下。”周正青应声，目光始终落在小仓大智身上，不曾挪移半分。
景仁眸光微沉，轻声发问，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与玩味：“明明是当众责罚罪人、清算罪责，到头来，反倒变相让他成了抚恤烈士家属的施主。
但往后那些拿到追加抚恤的遗属，嘴上感念的是宪兵队的规矩恩情，感谢小仓大智，可心底牢牢记住的，只会是你鹰崎拓人。”
周正青没有立刻作答。
他依旧凝望着台上那个卑微狼狈，无声痛哭的身影，沉默许久。
。。。。。。。。。。。。。。
王杏儿在天津宪兵司令部，悄无声息地住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她如同失语一般，沉默得近乎死寂。
她开口说出的字句，掰着指头都数得过来，加起来尚且不足十个。
每日按时送餐的勤务兵推门进来，摆上饭菜，温声询问口味，她垂眸静坐，一言不发。
定时前来换药的军医，小心翼翼拆开她手上的纱布，叮嘱伤势养护的注意事项，她依旧面无表情，默然不语。
张小兰一日两趟赶来探望，轻声细语地问询，问她是否缺衣物，是否想吃些细软吃食，伤口是否还痛，百般温柔关切。
可她始终只用简单的摇头，点头回应，连一丝细碎的气音都不肯发出。
她就像一只误入牢笼，彻底折断羽翼的飞鸟。
不闹，不吵，不啼，不诉。
每日只是静静蜷缩在床角，背脊贴着微凉的墙壁，一双空洞的眼眸死死凝望着窗外的方寸天地，任由时光缓缓流淌，将自己困在无边的死寂与惶恐里。
饭菜常常原封不动，温热的吃食慢慢放凉，心底的温度也一同沉寂冰封。
直到第四天上午，沉寂多日的房间，终于响起了她的声音。
天光温柔，透过窗棂洒落屋内，扫去了连日的阴沉。
卉子又如常来了。
樱子抱着小小的孩童缓步进门，脚步轻柔。
刚一踏入屋内，两岁的小家伙便迫不及待地扭动身子，急急从樱子怀里挣脱出来，踩着哒哒的细碎小步，一溜烟跑到床边。
她仰起圆圆的小脸，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的，软糯的小奶音带着些许磕巴，清亮又欢喜：
“嫂。。嫂子！”
床角静坐的杏儿，长久凝滞不动的眼睫，极轻地颤动了一下。
细微，短促，却打破了连日的死寂。
卉子丝毫没有察觉她的沉默疏离，依旧兴致勃勃地望着她，又甜甜地喊了一声：
“嫂子，你。。。你看我！”
今日的卉子格外好看。
樱子特意给她梳了两个圆圆的小揪揪，俏皮又可爱，发间还系着两根崭新的红头绳，艳艳的红色衬得她小脸雪白粉嫩，鲜活又明媚。
小家伙像是得了什么新奇的宝贝，乖乖站在床边，小小的身子轻轻一转圈，脑后的红头绳随着弧度高高扬起，在空中划出两道轻盈的弧线，灵动又鲜活。
她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地小声问：“好。。。好看吗？”
杏儿抬眸，静静看着眼前鲜活明媚的小丫头。
目光落在她澄澈无垢的眼眸，粉嫩爱笑的脸蛋，摇曳亮眼的红头绳上，久久没有挪动。
漫长的沉默里，冰封多日的心湖，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片刻后，她久未开合，干涩发紧的嘴唇，极轻地动了动。
一道微弱，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的声音，缓缓响起：“好。。。看。”
仅仅两个字，细若蚊蚋，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却清晰真切。
这沉寂三日的房间，终于迎来了第一句人声。
门口伫立观望的樱子，眼底瞬间亮起一抹璀璨的光。
连日的试探，耐心守候，在这一刻尽数有了回响。
她压着心底汹涌的欣喜，不敢惊扰屋内好不容易破冰的温柔，几乎是踮着脚尖悄悄退出房门，转身便踏着轻快的步子，一路小跑奔向廊下。
廊下风轻日暖，玲子正静立在花架旁，手持剪刀，细细修剪一盆青翠的兰草，姿态悠然沉静。
“姐姐！”樱子快步奔至她身前，语气藏不住的雀跃。
“嗯？”玲子手上动作未停，淡淡应声。
“她说话了！！”樱子眉眼发亮，难掩心底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