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淮安看著手足無措的小孩兒，心中發軟，一伸胳膊，他將小孩兒摟進了懷中。
一邊拍著小孩兒的背，一邊口中輕聲哄道，“漢臣啊，你沒有見過盛世的長安，那時候的長安便是我口中的模樣，萬國來朝，集市里什麼樣的小玩意兒都能買到，百姓們安居樂業，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趙孝謙將下巴搭在了謝淮安肩窩里，听著謝淮安徐徐說著古老的長安，那盛世，他在書中見過。
忽的，他眼楮亮了起來，推開了謝淮安，目光灼灼地看著眼前的人，“汴京，汴京就是如此……”
謝淮安哼哼冷笑了數聲，“長安原本也該如此，可你的伯父實在懦弱，他放棄了這里，窩在富貴繁華里，佔著江南富庶的田地……”
趙孝謙愣怔怔地半張著口，“他是皇帝，你怎麼敢？！”
“趙家皇朝，太祖，太宗……”話一出口，謝淮安整了整衣冠，正正經經地跪坐在了炕邊上。
坐好了，他朝著趙孝謙比了個手勢，見小孩兒揉了揉眼楮，雖然不願卻也整好了衣冠，跪坐在了自己對面，他方才開口說道，“太祖皇帝，陳橋兵變，奪得了天下，那時的長安也是你趙家天下。”
趙孝謙垂眸。
“強干弱枝，重文輕武，太宗末年，武將勢微，你們漸漸失去了對長安的掌握，”謝淮安哼笑了一聲，“也是由太宗開始，你們一家開始自相殘殺，為了那座位……”
趙孝謙猛地抬眸，他眯起眼楮，眼神兒也冷了三分。
謝淮安勾起了唇角，欣慰地點了點頭，小孩兒已初具帝王威儀，他繼續說道，“兄弟們自相殘殺，無暇顧及北方，至此，長安便淪為了各個小政權的爭奪之地，至五十年前，蕭家政權興起，他們在虎賁與白吻虎的幫助下奪得了長安城，登基稱帝，自此與你趙家遙遙相望，只可惜……”
“可惜什麼？！”趙孝謙挺直了腰背，“你可惜他們沒有南下？沒有攻打我家？”
“他們並無閑暇，北地的鐵秣人，周邊亦敵亦友的節度使們，他們全都對長安虎視眈眈，”謝淮安搖了搖頭，“守住長安城，才是守住了北方命脈，守住了北方的命脈，你們趙家才能安享太平……”
“什麼安享太平！”趙孝謙瞪圓了眼楮反駁，“若是安享太平，我又打的什麼仗？！”
謝淮安點頭，“尺有所長，寸有所短，若是蕭趙，”他抬眸望著趙孝謙，目光灼灼，“你們兩家並為一家，南北合流，大一統的王朝指日可待，百姓們便可安居樂業，再也不用……”
趙孝謙忽地起身，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謝淮安，“你是蕭家的人，你想要吞並……”
謝淮安哼笑了數聲，搖著頭嘆道，“蕭家，並不是大一統的最佳人選。”
趙孝謙跌坐在了炕上，他愣愣地向著謝淮安的方向挪動了一步，“你，看中了我？”他眯起了眼楮，仰面看向謝淮安時眼眸逐漸恢復了清明，“為什麼看中我？”
“蕭家老皇帝去世，長安城落入言鳳山手中，蕭文敬做了半輩子的傀儡，他不會做皇帝，也當不好皇帝，蕭武陽，”謝淮安搖頭，“一介武夫，他雖然有自己的強項，可離了高相與顧玉，他孤掌難鳴，並不是治理天下的好手……”
趙孝謙︰“你可以輔佐他們，讓長安重回盛世。”
“他們，哼哼……”他們也是我的仇人，若是沒有蕭家皇帝的默認，虎賁怎可能如此輕而易舉地叛變……
謝淮安苦笑，半晌止了笑聲，看著趙孝謙，他垂下了眼眸，“我也有我的私心……”
“等，等等！”趙孝謙擺了擺手，深鎖著眉頭垂眸深思，片刻後，他漸漸抬起眼眸，口中喃喃說道，“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你父親的死……”1
謝淮安勾唇露出個笑來，不言不語地看著趙孝謙。
“你親生妹妹姓劉，那墓里的人也姓劉，”趙孝謙閉了閉眼楮，聲音逐漸低沉下來，“那你應該也姓…劉……”
謝淮安保持著笑意，“淮南，並不是富庶之地，也有饑荒，荒年時，我因縣令不肯開倉賑災，曾經領著人制服了貪官，砸了糧倉，開了倉放了糧……”
趙孝謙側目，不言不語地怔怔看著謝淮安，听著他說那些過往。
“年幼時，我在長安的太學里讀書，我的老師曾經問過我，將來想要成就一番怎樣的事業。”謝淮安似是在回憶往事，他揚起了臉，勾唇露出個笑來，“我說，盛世輔佐明君，亂世殺光敵人。”
趙孝謙心中將“明君”兩個字重復了數遍，他抬眼望著謝淮安，“為什麼你認為我會是明君？”
謝淮安搖頭，“我不知道將來。”
“將來？”趙孝謙蹙眉，“將來？！”
“將來太遠，”謝淮安目光灼灼地看著眼前的少年，“眼下來說，你是最適合坐在皇位上的那一個。”
“我？”趙孝謙口干舌燥，半晌說道，“可我什麼都怕……”
“怕嗎？”謝淮安哼笑起來，“不，你不怕，你心里的勇氣是你伯父的萬倍。”
“勇氣。”趙孝謙垂下了眸子，輕輕搖了搖頭。
謝淮安垂眸淺笑，“為了我，你敢孤身一人到長安來……”
趙孝謙愣怔，他雙目通紅，帶著哭音說道，“可我是為了你呀，是為了唯一對我好的人。”又怕謝淮安不信，他止住了哽咽，加重了語氣，“你！你是這世上唯一對我好的人！”
謝淮安搖頭，“我對你，說不上好。”
“不，不，你不明白！”趙孝謙管不得其他，向前一躍，再次撲進了謝淮安懷中，將耳朵貼在了謝淮安的心口處，口中小聲念叨，“你不明白，不明白……”
謝淮安伸出胳膊將小孩兒攬進了懷中，輕聲嘆道，“你能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已經具備了做明君的基本條件。”
趙孝謙瞬間抬頭，他紅著眼眶看著謝淮安，“可我不願坐上那個位置，那位置會將我變成另外一個人……”
謝淮安搖頭，“不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而是成長。”
“這成長是用血換來的！”趙孝謙那雙圓眼楮里汩汩的向外涌著淚水，“我不願無辜之人為我喪命。”
“這是成為明君的第二個基本條件。”謝淮安勾唇淺笑，“如今這樣的世道，成長都是用血換來的，不是別人的血，便是自己的血……”
趙孝謙緊緊抿著唇，他什麼也說不出口來，只好一味搖頭。
謝淮安抬手將小孩兒臉頰上的淚水抹掉，“十歲時的那個雨夜，我看清了很多東西，那是用我父親的性命換來的，接下來的每一次長大，都是用自己的血淚換來的。”
趙孝謙心口憋悶，不住地吸著鼻子，仿佛只有如此才能讓自己好過一些。
“漢臣吶，”謝淮安喚了這聲，低低嘆出一口氣來，“你已經沒有了父親，沒有人能真正擋在你的面前，你伯父駕崩的那一日，太子登基，第一個要取的便是你的性命……”
注釋1︰“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這句話最早出自《史記•越王勾踐世家》。範蠡在離開越國時寫信給文種，信中提到︰“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後被《資治通鑒•漢紀•漢紀三》補充為“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敵國破，謀臣亡”，並解釋了其含義︰兔子死了，用來打獵的獵狗就會被殺了吃；飛鳥被射盡，弓就不被需要了，因此被藏了起來；敵國被攻破之後，出謀的臣子就被殺了（不再需要，位高權重，怕篡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