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弘深瞬間不忍起來，他起身，打開了桌上的兩只飯盒，將那兩只紅薯和大頭菜絲放在了飯盒蓋上，苞米稀飯倒了一半進那只空飯盒里。
分好了晚飯，雲弘深沒看顧易中，將那半飯盒稀粥放在了顧易中眼前，“吃飯。”
顧易中執起了筷子又放下，他認真去看雲弘深，“你為什麼不能是我的聯絡員？”
雲弘深將雙手撐在了大腿上，坐直了身體去看顧易中，“你有黨籍嗎？”
顧易中一怔，不自在地舔了舔唇。
“有官職嗎？”雲弘深勾了勾唇角。
顧易中抿緊了唇。
“干過革命嗎？”
顧易中紅了眼眶。
雲弘深哼哼笑了兩聲，“若你不是我弟弟，別說和我坐在一桌吃飯，就連我的面你都看不見……”
“用不用說的這麼明白？！”顧易中瞪圓了眼楮，緊緊咬著唇。
“沒辦法，”雲弘深聳了聳肩膀，“這就是現實。”
顧易中又瞪了一眼雲弘深，吐出一口氣又執起了筷子。
雲弘深不急著吃飯，他看著顧易中惡狠狠地咬了一口紅薯，他又“嘖”了一聲，“吃口咸菜，省的胃酸。”
顧易中“嗯”了一聲，又將自己噎到，他憋著一口氣，用手捶了捶胸口，直到將這口紅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雲弘深端起自己的稀粥喝了一口，放下了粥，卻見顧易中瞪著一雙大眼楮直直看著自己。
“怎麼了？”雲弘深挑眉。
“回九十號，”顧易中低頭喝了一口粥，氣順了些，便抬眸去看雲弘深，“我要怎麼做？”
“看。”雲弘深夾了一口大頭菜絲放進口中，一邊嚼一邊掀起眼皮去看顧易中，“看周知非怎麼做事，看日本人怎麼做事。”
“學他們的做事方法？”顧易中皺眉。
雲弘深笑了笑，“先看三個月，邊看邊學。”
“這期間什麼都不做嗎？”顧易中眉頭皺得更深了些，“若是有咱們的人被抓……”
“看著，什麼都不做。”
顧易中咬牙，“我不是貪生怕死的人，能救為什麼不救？”
雲弘深挑眉。
“我進九十號，不就是為了……”
“你進九十號，是迫不得已，是不得不進，”雲弘深眯了眯眼楮，“也是順勢而為。”
顧易中抿緊了唇。
雲弘深呼出了一口氣，用筷子點了點顧易中的飯盒，板起了一張臉，“先吃飯。”
顧易中不再說話，三口兩口將自己那點兒晚餐填進肚中去，又一口將飯盒里的稀粥喝了個干淨，一抬手用袖子抹干淨了嘴。
雲弘深笑了笑，拿起了自己那塊紅薯。
顧易中耐著性子坐在原處，看著雲弘深慢條斯理地吃著那塊巴掌大的紅薯。
雲弘深吃一口紅薯，夾一口咸菜絲，再喝一口稀粥，直到將自己的這份晚餐吃干淨了方才從口袋里掏出塊手帕來，仔仔細細擦干淨了嘴。
顧易中一怔，瞟了一眼剛才擦了嘴的袖子，微微紅了臉頰。
雲弘深將飯盒推到了顧易中眼前。
顧易中撇嘴，拿起了桌上的兩只飯盒向外走去。
“洗干淨些……”
顧易中腳步一頓，高挑著眉梢去看雲弘深。
雲弘深起身，活動了活動脖子，“洗干淨了交給警衛員同志。”
顧易中從鼻子里擠出了一聲“哼”，轉頭大跨步走出門去。
雲弘深在房間里轉了兩圈，顧易中便走了回來，他回頭去看，此時方才發現顧易中的腿腳似乎是在打顫。
沒說什麼，他走到了臉盆架邊，兌好了熱水回頭去看顧易中，“過來，先來洗臉。”
見顧易中站著沒動，雲弘深又喊了一遍，“過來洗臉。”說了這句，他轉身向外走，將屋子里的空間留給了顧易中。
顧易中還在惆悵，他本想跟著雲弘深出門去，可眼前這盆熱水得來的不易，他嘆了一口氣，將雙手浸在了木盆中。
熱水的溫度順著他的指尖潤進了心間，他想起昨天早上還在挑剔包子餡、餛飩的口味。
一時間，顧易中心中無比慚愧。
他摘了眼鏡放在一邊，捧起一捧水潑在了臉上，水珠還沒落下，便听見了腳步聲，匆忙間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轉頭去看。
模模糊糊地，他看見了個影影綽綽的人影，手中似是拎著什麼東西。
扯過了架子上的手巾，抓起了眼鏡慌忙間架在了鼻梁上，“爐子？”
雲弘深“嗯”了一聲，轉身又出了門，端著煤笸籮進門的時候，卻見顧易中站在煤爐子旁邊發呆。
“煤？”顧易中低頭看了一眼雲弘深手中的煤笸籮，抬眼去看雲弘深，“我不冷。”
雲弘深“嗯”了一聲，將燒紅了的那塊放進了煤爐子里，又將新煤添進去，他轉身又出了門。
顧易中跟了過去。
雲弘深沒說話，任由顧易中跟在自己身後，他去偏房里拎了兩壺生水，順手遞了一壺到顧易中手中。
顧易中雙手拎住了鐵水壺，“你要燒水？”
雲弘深又“嗯”了一聲，大跨步往回走。
“怎麼了？哪里疼嗎？還是你覺得冷啊？”顧易中不停地發問。
雲弘深將手中的水壺放在了爐子上，一矮身坐在了桌邊，指著自己對面，說了句，“坐。”
顧易中坐了下去，手足無措地看著雲弘深。
“明天你回了顧園，什麼都別想，好好睡上幾天。”
顧易中睜圓了眼楮，“你不和我回去？”
雲弘深點頭，“七天後，你去九十號上班，想辦法住到宿舍里去。”
顧易中皺眉，“顧園怎麼辦？”
“鎖好門戶，”雲弘深嘆了一口氣，“所有的院子都要鎖好。”
顧易中喉結滾動，漸漸垂下了眼眸。
雲弘深緩緩呼出了一口氣，“顧園能不能保住，要看你在九十號里能不能爬得高。”
顧易中搖頭苦笑，“難不成我真的要去做周知非的狗嗎？”
雲弘深哼笑了一聲，“周知非是誰的狗？”
“日本人。”
雲弘深搖頭，“九十號是上海七十六號的影子，周知非來這里不是日本人授意。”
“李士群。”顧易中眯起了眼楮，“周知非是李士群的狗。”
雲弘深笑了起來，“能做漢奸的人，哪里會有真正的主人，不過是因利而聚。”
顧易中恍然大悟，“他們都是錢和權的狗。”
雲弘深點頭，“日本人並不相信他們，防備他們，卻還要用他們。”
“你要我去討好日本人？”顧易中坐直了身體，胸膛不住起伏。
“易中啊~”雲弘深勾唇淺笑，“你的那些招數，為什麼只用在我身上？”
“招數？”顧易中歪著腦袋看著雲弘深，“我有什麼招數？”
“能屈能伸，隨機應變，”雲弘深唇角上的笑意更濃了些，“有事二哥哥，無事二哥，生氣……”他呵呵笑了起來，“生氣時，得意忘形時，連名帶姓的喊我，雲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