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易中不住地颤抖，想到那天，他如今仍是喘不上气来。
云弘深将人紧紧搂住，安抚了半晌，直到顾易中的身体不再发抖，他方才开口，“易中，那些都是往事了，顾叔父也不愿你时时想起。”
“二哥哥。”顾易中贴着云弘深耳根喊了这声，不等云弘深回应，他撑着云弘深的肩膀坐直了身子。
云弘深抬眼去看，见顾易中一双眼睛哭得通红，他的心脏也一抽一抽地疼。
顾易中双手扶着云弘深脸颊，俯身下去，在云弘深唇上贴了贴，再起身时，他垂眸浅笑，“阿爸临死前和我说，‘人要是没了骨头，不如一条狗。’”
云弘深摸了摸顾易中眉眼，“日本人已经滚出中国了。”
顾易中点头，将双臂搭在了云弘深肩头，“他说，从我生下来，爸妈就喜欢我，认为我一定会有出息，说我是他唯一的儿子，要我记住伍子胥……”
微微闭了闭眼眸，眼泪又落了满脸。
云弘深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擦，可这次却无论如何也擦不干净，他心乱如麻，便扬起脑袋贴了上去，一边吻着顾易中脸上的泪水，一边揉捏着顾易中的后颈帮他放松身体。
顾易中缓了半晌，终于止了抽泣，他缓缓呼出了一口气，朝着云弘深怀中挪了挪，双手又捧住了云弘深的脸，“阿爸走了以后，我一直想，什么才叫有出息？”
云弘深蹙眉，“如今这世道，能好好活着就是有出息……”
顾易中哼哼地笑，一俯身，他又贴上了云弘深的唇，轻轻吻了吻，“原本我想，像我学长梁先生和林女士那样的就叫做有出息。”
云弘深笑了笑，仰头贴了贴顾易中下巴，“那是他们的出息。”
顾易中跟着笑，“我们都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学生，自然出息也应差不多。”
云弘深“嗯”了一声，抬手摸了摸顾易中眉眼，收回手时手掌却被顾易中捉住。
顾易中抿了抿唇，红着脸颊将云弘深的手放在了自己腰眼儿上，“不许乱动~”
云弘深腾地一下红了脸，他垂眸去看，立刻闭上了眼睛，手指颤颤，一动不敢动地将手掌浮在了顾易中的腰肢上。
顾易中抿唇笑了笑，忍着羞意回手按在了云弘深手背上，让他贴实在了方才松手。
云弘深晃了晃脑袋，收敛了心神，抬眸认真看向了顾易中。
顾易中被这人看得心头乱颤，他原本是想逗着云弘深玩一玩，没想到却把自己弄得无比紧张。
他喉头滚动，忍了又忍，方才继续说道，“我阿爸去了，偌大个顾园里只剩下了我一个，我想为我阿爸报仇，将日本人赶出中国去，这就是我的出息。”
云弘深红着眼眶点头，“你想的没错。”
顾易中垂头，用唇贴了贴云弘深的眼睛，抬头时微勾着唇角笑了笑，“抗战胜利了，我又被丢在顾园里，这次好一些，我有军生，还有营造社。”
他将手掌贴在了云弘深脸颊上，摩挲着手掌下的皮肤，呢喃着开口，“可惜，世道并没有好起来，法币越来越不值钱，各种奇奇怪怪的税费。”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来，“顾园的家底也被我祸祸的差不多了，营造社入不敷出，治安也奇怪起来，日日有人上门来收保护费，好几次我差点儿忍不住拔枪毙了他们。”
云弘深挑眉，“你果然只会和我厉害，那群狗仗人势的东西，毙了也就毙了，有什么不忍心的！”
顾易中抿唇露出个怜悯的笑，“弘深，我不能。”
云弘深“嗯？”了一声，歪着脑袋去看顾易中。
顾易中低头亲了亲云弘深的唇，呢喃着说道，“那些都是没了活法儿的可怜人，若是有的选，谁愿意去做人人喊打的地痞流氓。”
云弘深心头发堵，眨了眨眼睛又落下泪来，“他们就是欺负你心软。”
顾易中摇了摇头，“总归顾园还能运转，爸爸还给我留了些余钱，够军生花销，够我花销……”
“易中，你这是何苦？”云弘深皱眉，“你有手段，也有身手，根本也不用过这样的委屈日子。”
顾易中抿唇而笑，“我是回到了最初，将梁学长的路当成了自己的出息，我经营着营造社，数着日子，等着……”
他看着云弘深，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
“你是水做的吗？”云弘深单手握住了顾易中的脸颊，用拇指擦掉了他脸上的泪水，又忍不住抬头去吻顾易中眼睛，“眼睛又不是泉眼，怎么……”
顾易中鼓着嘴捶了云弘深肩膀一下，“又在胡说，你怎么总想岔开话题？”
云弘深回手去捂肩膀，没想到顾易中却比他还快。
顾易中瞟了一眼云弘深，手掌轻轻揉着云弘深被他打到的地方，“我想着胜利了，你即使再忙，也应该能抽出时间来看看我。”
云弘深愣怔，他静静地抬起眼睛，怔怔歪着脑袋，喃喃说道，“你留在苏州哪也不去，是在等我~”
顾易中抿唇，“我没有出息，我也不知道什么才算是有出息。”
“又在胡说……”
顾易中立刻捂住了云弘深的嘴，“那次去长沙，我嘴上说我要尽自己的一份力气将古典建筑留存下来，其实那时我心里早就开始迷茫。”
云弘深缓缓摇头，那时的情况，任何一个有志青年都会怀疑，都会迷茫不知所措。
“你将我从游行的学生们中捉了出来，你陪我聊天，告诉我那时的真实情况。”顾易中眯着眼睛笑了笑，仍是不松手，还捂着云弘深的嘴不叫他说话，“后来我回了苏州，仍是经营我的营造社，可没几天，我又被人冤枉，被当成了汉奸，所有人都不信任我，被人追着到处躲藏，好不容易有了翻案的线索，却被狗汉奸破坏，我还被周知非一枪打中了心口。”
他眼睛里又泛出些泪花来，“我灰心丧气极了，他们都以为我不想活了，是在找死，其实我没有想死，就是吃不下饭，一口饭都吃不下。”
他认真看向了云弘深，“还是你，半夜翻窗进来，你不知道，当时我看见你来了，心里其实是羞愧的，想躲开你，想你不要来见我，我不仅羞愧，还很害怕，我怕你也不信我……”
云弘深笑了笑，先抹掉了顾易中眼睛里的泪花，收回手时双手掐住了顾易中的腰肢。
“哎呦~”顾易中惊呼了一声，慌忙中，他松开了捂着云弘深的那只手，回手捉住了云弘深的手腕，满眼惊慌地皱着眉头向后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