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最擅長揣摩皇帝心思的，早就看出來崇禎心里又想用、又怕出事，于是躬身道。
“皇上，臣以為，此事不可不防。”
“海外蠻夷，向來狡詐。今日他能送槍幫咱們打後金，明日就能帶著槍反過來打咱們。兩千桿燧發槍就能逆轉戰局，若是他們有幾萬桿，那還得了？”
“再者，孫承宗在遼東，跟這伙人走得太近了。”
溫體仁語氣頓了頓，恰到好處地添了把火。
“將帥私通海外武裝，私受軍械，這是本朝大忌。萬一孫承宗跟他們勾結到一處，擁兵自重，遼西半壁江山，可就危了。”
這話正好戳中崇禎的疑心。
他本就多疑，最忌憚邊將跟外人勾結，聞言臉色更沉了幾分。
兵部尚書張鳳翼連忙出列，語氣帶著幾分務實的顧慮。
“皇上，溫大人所言有理，但臣以為，眼下還不宜翻臉。後金虎視眈眈，遼東全賴這支火器隊伍牽制。真把他們逼反了，等于給皇太極送了個強援，大凌河剛穩住的局面，轉眼就得崩。”
“那依你之見，就任由他們這麼下去？”崇禎皺眉。
“臣不是這個意思。”張鳳翼連忙道。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兩件事︰第一，查。”
“封鎖登州、萊州、澳門、漳州所有海上口岸，嚴查西洋商船，看看這燧發槍到底是從哪流進來的，還有沒有更多走私入境的。絕不能讓民間、讓其他邊將也私藏這種火器，動搖朝廷根基。”
“第二，撫。既然他們能造好槍，那就想辦法把人招過來。許他官職，賞他田地銀子，封個火器局總管、海防參軍之類的虛餃，把他弄到京城來，技術收歸官有，人也看管起來。既能得其所長，又能除其後患。”
周延儒也跟著附和。
“張大人所言甚是。一手查，一手撫，雙管齊下最合適。對外也得有個說法，不能讓朝野上下都覺得海外有股能顛覆大局的勢力，弄得人心惶惶。”
崇禎靜靜听著，手指在御案上輕輕叩擊，心里反復權衡。
他何嘗不想把燧發槍技術弄到手？要是大明軍隊都配上這種槍，何愁後金不平？可他更怕，怕這股勢力不受控制，怕孫承宗跟他們勾結，怕火器流散出去，天下大亂。
思慮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定下了調子。
“就按你們說的辦。傳旨下去，封鎖所有沿海口岸，嚴查西洋商船貨物，但凡有成批火器、軍械零件，一律扣押。各地官府仔細排查，誰敢私藏、私運燧發槍，以謀逆論處。”
“然後再派人盯著孫承宗。但記住，只盯著，別驚動他。遼東還要靠他守，不能自亂陣腳。”
“最後關于這股海外勢力的說法，對外統一口徑，就說是海外藩邦偶然進獻的夷械，庫存舊物，沒什麼稀奇的，別弄得朝野恐慌。內部檔案記清楚，軍械來源不明，存重大隱患，著沿海各省密查。”
“若是能查到背後主事的人……”
崇禎頓了頓，眼神冷了幾分。
“願意歸順朝廷的，就按張愛卿說的，封官職、賞田銀，把技術交出來，朕不會虧待他。”
“要是不肯受管束，私造軍械、蠱惑邊將，那就定性為海寇匪類，全力緝拿，斷了他們跟遼東的聯系。”
溫體仁連忙躬身。
“皇上聖明！臣願親自督辦此事，嚴查火器走私，務必把這股海外勢力的底細查個水落石出！”
他心里打得好算盤︰查孫承宗，就能抓這位東林元老的把柄；查火器走私，就能趁機在沿海安插自己的人。
不管最後查不查得到林墨，對他溫體仁來說，都是穩賺不賠。
崇禎看著他，點了點頭。
“此事就交你督辦。務必隱秘行事，別驚動了遼東前線，更別逼反了長山島的人。記住，他們現在還有用。”
“臣遵旨！”
群臣散去之後，乾清宮里又安靜下來。
崇禎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長長嘆了口氣。
他心里很清楚，這所謂的“海外勢力”，既是麻煩，也是籌碼。
遼東戰事吃緊的時候，就能借著孫承宗的手，讓他們再送些火器過來，幫著擋後金；太平的時候，就得提防著他們，免得養虎為患。
往後遼東但凡有危難，這都是一張可以打出去的牌。
只是這張牌不受控制，用起來如履薄冰。
“榮力夫背後……”崇禎低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復雜。
“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他不會知道，遠在千里之外的台灣島上，那個人從來沒想過要歸順朝廷，也沒想過跟大明作對。
他只是借著遼東的戰場，消耗後金的力量，給自己的海島基業爭取發育的時間。
雙方隔著山海，互相算計，互相利用，維持著這層看不見、摸不著，卻又斷不開的微妙聯系。
朝堂上暗流涌動的時候，黃海深處的長山島和廣鹿島，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
自打年前打退了後金的渡海圍剿，長山島的威名就在遼東海上傳開了。
尤其是登萊那邊的皮島舊將，孔有德、耿仲明這幫人，親眼見了後金幾百艘船被打得落花流水，也打听清楚了島上士兵吃得飽、拿得到餉，裝備精良，打仗硬氣，心思就都活泛了。
他們在登萊過得什麼日子？朝廷欠餉欠了大半年，士兵天天餓肚子，地方官還處處排擠，日子過得朝不保夕。
長山島雖然是海外地盤，可實打實能打後金、能讓弟兄們吃飽飯。
商量來商量去，他們不敢明著帶兵投靠——怕朝廷追究，抄了老家。
但先把家眷、老人孩子送過去，總是穩妥的。
于是從正月底開始，一艘艘小船趁著夜色，載著拖家帶口的軍屬、百姓，源源不斷地往長山島、廣鹿島涌。
短短一個多月，兩個島就多了近兩萬人。
驟然涌入這麼多人，島上瞬間就亂了套。
碼頭天天擠滿了人，哭喊聲、孩子的哭鬧聲、行李踫撞聲混在一起，亂糟糟的。
糧食夠不夠、房子夠不夠住、會不會出事，所有人心里都打鼓。
榮力夫和從江這段日子，幾乎是連軸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