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补给线，就是佟养性的七寸。
“什么时候行动？”从江问。
“三更天。”荣力夫抬眼望向窗外。
“北岸先开火，吸引住他。你趁机摸出去。四更天，正好是他补给船从江口出发的时辰，撞个正着。”
“好嘞！”
从江把烟袋锅一收，站起身就往外走，去安排水师。
何嘉年也跟着出去，布置夜里的佯攻。
土屋里只剩荣力夫一个人。
他走到门口，望着北岸海面上的点点船影，眼神深邃。
九天了。
佟养性想把他们耗死在岛上。
那他就给佟养性看看，困兽犹斗，也能咬断猎人的手。
三更天，夜黑得像墨。
“轰——轰隆——！”
北岸炮台忽然齐声开火，炮口喷出的火团，把夜空都映红了半边。
紧接着，喊杀声震天，火枪“砰砰砰”响成一片，夹杂着锣鼓声，热闹得像大军要冲出去决战一样。
后金的船队立刻被惊动了。
“怎么回事？！明人夜袭？！”
佟养性本来在船舱里打盹，听见炮声立刻蹦起来，披着甲就冲到船头。
只见北岸炮口火光连连，喊杀声震耳，像是要全军出动。
“传令！左队战船迎上去！别让他们冲过来！”佟养性大吼。
北边的战船立刻动了起来，帆影晃动，往北岸靠，火炮也开始还击。
“轰轰”的炮声连成一片，震得仿佛整个海面都在抖。
佟养性站在船头，盯着岸上的火光，咬着牙。
“荣力夫！你想夜袭？做梦！给我轰！狠狠轰！”
他根本没注意到，东边的黑暗里，六艘战船悄无声息地解开缆绳，顺着暗流，往东边水道漂去。
从江站在领头船的船头上，连灯都没点，就靠夜光辨识水道。
“左满舵！前面有礁石群！”他低声下令。
水手们轻轻扳动舵杆，船身灵巧地避开礁石，连船桨划水都尽量放轻声音。
身后北岸的炮声震天，正好掩盖了他们的动静。
“统领，佟养性真被吸引住了。”旁边的副手低声说。
“北边打得热闹，东边巡逻船都过去了。”
“正常。”从江嗤笑一声。
“佟养性那脑子，就觉得咱们肯定死守岸边，不敢出来。他哪儿知道，咱们还敢主动摸他老家去。”
船队越走越远，渐渐把主战场甩在身后。
东水道果然如从江所说，守备松懈。
远远望去，江口方向，只有零星几艘哨船在巡逻，打着灯笼，慢悠悠地晃。
“都准备好了吗？”从江问。
“好了！炮都上膛了！”
“好。”从江眼神一厉。
“等会儿靠近了，侧舷齐射，专打运输船。打完就走，不许恋战！”
“是！”
六艘战船，像六只黑暗里的狼，悄悄摸向江口。
而此时的北岸阵地上，陈大打了几枪，胳膊都震得发麻。
“刘哥，这佯攻，得打到什么时候啊？”他凑到刘二黑身边喊。
“急啥！”刘二黑喊着回话。
“等从江统领得手了，自然就停了。你小子就偷着乐吧，今天能让建奴陪咱们熬夜，以前都是咱们陪他们熬。”
陈大笑了笑，又举枪对着海面放了一枪。
火光里，他看见后金的战船在往这边冲，炮火也越来越密。
炮弹落在岸边，炸起的水花溅了他一身。
可他一点都不怕。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杀招，正在东边，往敌人的命根子上捅。
佟养性想耗死他们？
看谁先耗死谁。
四更天，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鸭绿江口的补给船队，准时出发了。
五艘运输船，满载着粮食、弹药、还有换防的士兵，慢悠悠地驶出江口。
前后各一艘哨船护卫，船上的士兵还打着哈欠，睡眼惺忪。
“快点走，天黑之前得赶回来。”领头的哨船管带嘟囔着。
“这鬼地方，天天跑，真他妈累。”
没人觉得会出事。
长山岛的明人都缩在岸边死守，怎么敢跑到江口来？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黑暗里，六艘战船已经张好了炮口，等着他们钻进来。
“来了。”从江眼睛一眯。
“传令，侧舷对准运输船，听我号令，齐射！”
船队悄无声息地调整角度，侧舷对准了航道。
运输船越来越近，一千步……八百步……
从江看着当对方船上的灯火离他们只有五百步的时候，立刻下令道。
“开炮！”
“轰隆——！”
六艘战船侧舷火炮齐声轰鸣，火光瞬间撕破了黑暗。
炮弹呼啸着砸过去，最前面的一艘运输船，当场被命中船身中部，粮食、火药炸了一地，火光冲天。
“敌袭！有敌袭！”
护卫的哨船上，士兵们惊呼着，手忙脚乱地想开炮。
可还没等他们调好炮口，第二轮炮又响了。
“轰！轰！”
又是两艘运输船中弹，一艘燃起大火，一艘直接断成两截，船上的士兵尖叫着掉进冰冷的江水里。
“快！还击！给我打！”哨船管带嘶吼着。
可他们那小炮，射程近，威力小，打出来的炮弹基本上都掉进了海里，虽然也有些歪打正着的打中从江的战船，但一声声“咚咚”声响起，从江就知道对方根本对他们造不成伤害。
从江咧嘴一笑：“再打一轮！打完撤！”
第三轮齐射，最后两艘运输船也中弹起火。
五艘运输船，烧的烧，沉的沉，江面上火光熊熊，粮食、棉花、火药箱，在水面上漂着，烧得噼里啪啦响。
护卫的两艘哨船，见势不妙，转头就想跑。
“想跑？”从江冷哼一声。
“左舷追！打沉他们！”
战船追出去，几炮就把两艘哨船也打瘫在了水面上。
整个东水道，成了一片火海。
“统领，全……全解决了！”副手声音都抖，带着兴奋。
“五艘运输船，两艘哨船，全打沉了！咱们一艘船都没伤！”
“好！”从江挥了挥手。
“传令，立刻撤退！回岛！”
船队调转船头，趁着天光还没大亮，迅速往长山岛方向返航。
等佟养性接到消息，带着主力战船赶到东边的时候，海面上只剩烧得差不多的船板和漂浮的尸体，连敌人的影子都没了。
佟养性站在船头，看着一片狼藉的江面，气得浑身发抖，一口血涌上喉咙，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废物！都是废物！”
他指着巡逻的哨官，气得话都说不利索。
“六艘船摸进来，你们一点都没察觉？！补给……我的补给！”
他本来想耗死岛上的人，结果自己的补给线先被人端了。
这一下，至少十天的补给，没了。
围困战，还怎么耗？
佟养性望着长山岛的方向，眼神怨毒得能滴出血。
他第一次觉得，岛上的那个荣力夫，比他想象的难对付得多。
而此时的长山岛主炮台上，荣力夫也接到了从江的捷报。
“打得好。”荣力夫点点头，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
旁边的何嘉年哈哈大笑。
“这下佟养性傻眼了！没了补给，我看他还怎么耗！”
“别高兴太早。”荣力夫收敛笑容。
“这只是暂时的。他还会再运补给，还会接着耗。但至少，咱们喘过这口气了。”
他望向天边，天光已经亮了。
又是新的一天。
这场仗，还远没结束。
但至少，他们从被动挨打，打出了第一拳。
刘二黑和陈大靠在胸墙上，看着东边天际的红光，还有海面上隐约可见的火光，都笑了。
他们知道，那是敌人的补给船，烧了。
昨晚的夜，没白熬。
刘二黑掏出剩下的半块饼，咬了一大口。
“吃。”他对陈大说。
“吃饱了，接着跟狗日的耗。看谁耗得过谁。”
陈大点点头，也掏出干粮，大口嚼了起来。
辽海的胶着，还在继续。
但攻守之势，已经悄悄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