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税制，最荒唐的便是“士绅优免”。
但凡考取功名、身在士林、坐拥乡绅身份者，田地免税、商贾免役，手握万顷良田、千万家财，却不用向朝廷缴纳半分赋税。
朝廷的税赋、徭役，层层下压，最终全部落在无地少田的贫苦百姓身上。
越是穷苦，越要承压；越是富庶，越能避税。
国库一年年空虚，边军无饷、赈灾无银、治水无钱，可天下士绅的私库，却堆金积玉、粮烂仓廪。
压榨百姓，是底层死局。
地方胥吏依附乡绅，鱼肉乡里；世家大族垄断地方产业，把持水源、田地、商贸，把底层百姓压榨得没有一丝活路。
丰年被苛税盘剥，荒年无人赈济，百姓求生无路、求死无门，只能流离失所、四处逃荒。
朝堂党争，是中枢绝症。
东林、阉党、浙党、齐党，百年党争从未停歇。
百官不为社稷、不为苍生，只为派系私利，互相攻讦、排除异己。
朝堂之上，空谈义理者身居高位，实干利民者备受排挤；贪腐钻营者平步青云，清廉正直者贬谪流放。
整个朝廷，彻底沦为利益博弈的赌场。
临难投敌，毫无气节。
平日这群士绅满口忠孝节义、孔孟之道，把家国大义挂在嘴边。
可一旦天下大乱、敌军压境，最先投降、最先背叛、最先倒戈的，就是这群饱读诗书的读书人。
闯军入京，百官跪迎；清兵入关，士绅纳降，毫无风骨，毫无底线。
亡国吸血，敲骨吸髓。
王朝危难之际，百姓捐躯、士卒战死，唯独士绅阶层坐拥海量财富、万亩良田，冷眼旁观。
他们不助军、不赈灾、不安民，坐等王朝覆灭，再转头投靠新主，继续保全自家基业，继续鱼肉新朝百姓。
这是一群依附在大明躯体上的超级蛀虫。
天灾只是诱因，外敌只是外力，真正掏空社稷、断送三百年大明基业的，是这群自私自利、空谈误国、吸血为生的士绅地主阶级。
林墨心底一片清明。
想要救万民、定天下、开盛世，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关外的满清，不是西北的流寇，而是大明盘根错节、遍布天下的士绅集团。
不清理这群蛀虫，就算推翻大明、击退满清，新的王朝依旧会重蹈覆辙，依旧会被地主士绅再次掏空，依旧逃不过兴衰轮回的宿命。
可清算士绅，何其难也。
林墨缓缓收回目光，眉头微蹙，开始冷静权衡利弊，推演所有可行的道路，排除所有隐患与死局。
以他如今的实力，坐拥东南海权、精锐水师、新式火器、富庶疆土，若是强行出兵登陆中原，清算士绅，并非做不到。
但这条路，是彻头彻尾的死路，是得不偿失的昏招，暗藏两个足以毁掉他所有基业的致命缺陷。
第一，正统性彻底崩盘，与天下读书人、地主阶级全面决裂。
大明朝数百年教化，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士绅阶层是大明的统治根基，是天下舆论的掌控者，是地方治理的核心力量。
一旦他亲自出手，派兵围剿乡绅、清算世家、没收私田，等同于向整个天下的地主读书人群体宣战。
届时，天下所有士子、乡绅、官僚，会瞬间统一口径，将他定义为乱臣贼子、海岛叛匪、嗜杀暴君。
出师无名，师出不义，天下舆论尽数敌视他，民间非议四起，各地势力抱团对抗，他哪怕战力再强，也会陷入全民敌对的泥潭，寸步难行。
而且史书笔墨，尽数掌握在读书人手中。
后世千秋功过，由文官士子书写。
只要他亲手掀起大规模清算杀戮，不管初心是不是为民除害、整顿天下，最终都会被史书抹黑成嗜杀成性、祸乱天下、屠戮士族的暴君。
他辛苦打下的基业、为民造福的政绩、拯救万民的初心，会被一笔抹杀，留下的只有万世骂名。
亲自动手，杀敌一千，自损一万，看似雷霆手段，实则愚蠢至极。
林墨踱步窗前，望着远处碧波万顷的台海海面，思绪飞速运转，梳理着乱世棋局的每一步落子。
他要清蛀虫，却不沾血腥；要除病根，却不背骂名；要定天下，却不遭敌视。
有没有一条路，能完美规避所有弊端，坐收所有红利？
念头流转之间，一个远在西北群山之中的身影，骤然浮现在他的脑海——李自成。
此刻的李自成，还未成为日后席卷天下的闯闯王，依旧在陕西、河南一带辗转闯荡，带着一群活不下去的流民，和明军、地方乡绅反复拉扯，艰难求生。
一瞬间，一套完美的顶级操盘方案，在林墨心中成型，逻辑闭环，利弊全清，无懈可击。
借闯军之手，清算天下士绅！
这一步棋，堪称借刀杀人、顺水推舟、置身事内、超脱局外的绝世妙手。
闯军本就是底层流民组成，天生痛恨盘剥百姓的士绅地主，天生带着推翻旧秩序的血性与戾气。
让他们去冲、去清算，所有的杀戮、所有的破坏、所有的血腥、所有的恶名，全部由李自成和闯军一力承担。
天下士绅的仇恨，对准闯军；读书人的谩骂，对准流寇；后世史书的污名，尽数落在起义军身上。
而他林墨，全程置身事外，不沾半分血腥，不背半分骂名，不与天下士绅直接决裂，保全正统性、口碑、人心。
等到闯军把大明的士绅蛀虫清洗干净，把旧的腐朽秩序彻底打碎，把天下烂摊子彻底铺开，他再顺势而出，雷霆出手，平定流寇、安抚万民、收拾残局、重建秩序。
届时，世人只会看到——闯军作乱、屠戮乡里、残害百姓，唯有林墨跨海而来，拯救万民于水火，平定乱世、恢复生产、安居乐业。
他不是乱世枭雄，不是割据叛臣，是拯救天下的救世主，是拨乱反正的救世之主！
天下百姓只会拍手称快，大快人心！这群吸血的士绅蛀虫，早就该被清算，闯军只是替天行道，而林墨，是终结战乱、安定天下的顶级操盘手！
但林墨心性缜密，思虑极深，绝不会放任局势彻底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