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李自成就压下了全军拼死突围的念头。
不是他不想拼，是不能拼。
万余残兵，饥疲交加，硬冲官军铁桶合围，只会全军覆没，连一丝火种都留不下。
他选择等。
等那批救命的补给，等那套能让他们死里逃生的情报。
可等待的这几天，实在太过煎熬。
“大哥，真撑不住了。”
刘宗敏满身血污，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眼底满是焦灼与无力。
“弟兄们三天没吃顿饱饭，伤兵断药断粮，天天死人。再耗下去，不用官军动手，咱们自己就散干净了！”
性格沉稳的田见秀也眉头紧锁，语气沉重。
“斥候把周边山路探遍了，大路小路全被洪承畴封死，硬冲必死。现在全军上下，就靠着苏先生那句承诺吊着一口气，可迟迟不见物资进来，不少弟兄已经开始慌了，私下议论是不是被人骗了。”
帐内一片压抑死寂。
所有人都记得几天前那场密谈，都知道有一伙神秘同道要暗中接济他们。
可画饼容易，落地太难。
乱世之中，口头承诺最不值钱。
李自成指尖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心底其实也压着疑虑。
他信苏先生的沉稳气度，可不信乱世人心。
万一对方只是随口敷衍、画饼稳人心？万一对方根本冲不破官军封锁？万一这唯一的活路，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若是如此，他这支苦苦支撑的义军，就真的彻底完了。
“再等等。”李自成压下心底的躁动，声音沙哑却坚定。
“那人既然敢立约许诺，就绝不会无故失约。”
话音刚落，帐外亲兵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急促入内禀报。
“主帅！山后密道有动静！苏先生带人送物资过来了！大批粮草、盐巴、草药、铁料，全都到了！”
消息一出，死寂的大帐瞬间炸开。
刘宗敏猛地站起身，眼里的颓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与振奋。
“真来了？！”
不等众人多言，李自成已经率先起身，大步踏出帐外。
夜色漆黑如墨，深山晚风凛冽刺骨。
山后那条极少有人知晓的隐秘山涧小道，此刻灯火微暗，几道黑影穿梭不停。
苏先生带着一众精干暗线，正有条不紊地指挥卸货、清点、搬运。
一袋袋粗粮整齐堆叠，雪白的精盐打包完好，一箱箱疗伤草药、成捆的刀矛坯料、精炼铁料，整整齐齐铺满了整片空地。
实打实的物资，沉甸甸摆在眼前，没有画饼、没有虚言、没有折扣。
苏先生看见李自成走来，依旧是那身朴素布衣，神色淡然从容，上前半步微微拱手。
“李将军，如约履约。此前许诺的补给，尽数送到。”
他侧身抬手，示意身后物资，清晰报出明细。
“粗粮两百石、精盐五十担、疗伤草药十箱、刀矛铁坯百套，足够你部全军稳住军心、救治伤兵、撑过绝境。”
李自成走到粮堆前，伸手抚过粗糙的粮袋，指尖触到实实在在的粮食，悬了数日的心，彻底落地。
这不是虚情假意的试探，这是真真切切的救命之恩。
他抬眼看向苏先生，眼底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更深的忌惮。
“洪承畴四面锁山，连飞鸟都难进出，你竟能连夜运送这么多物资进来，畅通无阻。”
苏先生淡淡一笑，语气平静，依旧不暴露任何根底。
“我等常年游走山野商路，熟稔各地密道险径。官军封得住官道要塞，封不住深山涧谷。既然许诺相助，自然早已备好万全之策。”
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卷鞣制精良的羊皮布，递到李自成手中。
这便是此前承诺的核心情报。
“这是最新的官军布防详图。”苏先生压低声音，细细指点。
“洪承畴合围虽密，却有破绽。西南山涧防线，每日子时到三更会有半个时辰换防空缺，兵力最散、戒备最松，是眼下唯一的突围生路。”
“我已经替你算好时辰、算好路线。今夜三更，全军悄然突围，可直接跳出包围圈，不伤一人、不费一兵。”
“出山之后，不必和官军主力硬碰。北方三十里，福王私家庄园囤积巨量粮草，护卫薄弱、守备松懈，且民愤极大，是最适合你部补给休整的据点。”
从突围时间、突围路线，到后续补给、发展方向，全部安排得明明白白，比李自成麾下所有斥候探查的情报精准百倍。
刘宗敏凑过来听完，整个人彻底亢奋，压在心头多日的阴霾一扫而空。
“靠谱！太靠谱了！有粮、有药、有铁、有路线、有退路！咱们这下彻底活了！”
田见秀也长松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喜色。
“这批物资到位，伤兵能救、士卒能饱、军心能稳，咱们总算不用困死深山了。”
李自成握紧羊皮布，目光沉沉看向苏先生，心底的疑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
这伙暗处的同道，不仅有钱有物、有路有人，更有精准到恐怖的情报能力和布局眼光。
不求名分、不夺兵权、不图回报，只守着当初定下的三条规矩默默相助。
他越发清楚，这绝对不是普通民间商帮，可他依旧选择不问、不查、不深究。
乱世求生，难得有人真心送活路。对方藏于暗处，于他而言，是最好的局面。
“多谢苏先生履约相助。”李自成郑重拱手，语气诚恳。
“此前约定的三规，李某牢记在心。我部自此往后，只诛贪官劣绅、只清藩王蛀虫，绝不扰民、不毁农桑、不滥杀无辜，严守隐秘合作之约。”
苏先生微微颔首，神色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