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3號，周一，秋分。
早上起床後，尤默看了一下播放數據。沒幾條。
網抑雲︰5 條播放，3 條收藏。騰訓音樂︰2 條。微博︰0。Youtube︰30幾個播放，底下掛著兩條英文評論，一條寫beautiful piano，另一條問who is this?。Soundcloud 和 bandcamp 各十來個，也都是外國 Id。
他盯著看了兩秒，反而松了口氣。
也還行，剛剛好。
他本來就不是沖著爆去的。一個零粉絲的匿名號，沒公司推，沒大V帶，發了就發了，能有多少人看見？
前世他那些小號發東西，播放量常年兩位數甚至個位數，他早習慣了。
這世不過是多花了幾個月打磨，本質還是個沒人認識的小號。
他後來才想明白，為什麼開始國外的播放比國內多一些。
9月22號他發布的時候，晉江是夜里十點出頭。那個點，利物浦是下午兩三點，美國東岸是上午十點來鐘，國外還是白天。
他掛 VpN 選的利物浦節點，也是披頭士樂隊的誕生地，Ip 落在大西洋那頭，視頻推到 Youtube 上的瞬間，那邊的人也還在周日，都有閑情刷刷手機視頻听听音樂。
而國內，這個時間誰還在刷音樂平台？除了那些夜貓子，大多都睡了。
加上沒有什麼公司推廣，前面幾天，數據長得慢，國外的播放和評論倒是一天比一天多。
國內幾乎紋絲不動，沒有粉絲基礎，平台的算法也不會把一個零粉賬號的歌推給誰，發布的又是深夜，還是純鋼琴曲。
尤默每天照常上學。課間偶爾點開後台看一眼---
9月24號，Youtube 破了兩百，Soundcloud 上有人把他加進了一個calm piano的歌單；
9月25號，一個做氛圍音樂的小博客轉了句發現個匿名鋼琴手，旋律有點東西，帶了鏈接。
國內這邊，網易雲勉強爬到一百出頭，騰訊音樂幾十，微博還是冷清。同學里沒人提，家里也沒人問。
一切都很符合他的預期︰不溫不火，剛好。
周四晚上的時候，尤默從學校回到家，剛洗完澡，尤用的電話打了進來。
默仔，在干嘛？
剛洗完澡呢。尤默把毛巾搭脖子上，在書桌前做了下來，哥，你不是在香港嗎？
前兩天回深圳了。尤用語氣很隨意，跟你說個事兒，我今天刷 Youtube，刷到個彈鋼琴的。
尤默手指頓了一下，但還是那副淡定的樣︰那上面彈鋼琴的多了，你跟我說這個干嘛？
你不是練琴麼。尤用笑了下，尋思著你可能感興趣，就順手跟你念叨念叨。
尤默了一聲，沒馬上接話。
他听出來了，哥這開頭，不像來興師問罪的，倒像是真刷到了個視頻、隨口想跟他分享。
前世他哥也這樣，看到跟弟弟愛好沾邊的事，總愛多嘴一句。
彈得還行。尤用頓了頓，不過有個地方挺有意思。那封面，深灰底，一個 Aw 標識，跟我看路途運動的 logo，長得一模一樣。
尤默筆尖在草稿紙上點了下︰巧合吧。現在誰還不能拿倆字母當 logo 了。
作者叫 At Emo way。尤用接著說，還是不緊不慢，Ip 顯示在利物浦。
利物浦怎麼了，人家喜歡紅軍還不行？
尤用笑，那帽衫，那背景牆，我怎麼看怎麼像咱家書房那面。
尤默強作鎮定︰全世界的書房不都一個樣嗎？你看錯了吧。
可能是巧合吧。尤用不急著駁，反而把話頭往回收了收。
不過你上次在總部，盯著 At wAY 那 logo 的眼神，還有跟我說可能真要你兜底。我當時就琢磨，你小子是不是背著哥搞什麼東西。
尤默心口一緊，嘴上卻還撐著︰哥，你想多了。
我沒證據，就是覺得像。尤用語氣忽然松下來，像真要放過這茬了，你要說真不是你，我也信。
反正跟你沒關系，我也就是刷到了，順嘴跟你念叨念叨。要真是別人，那這人還挺幫咱家宣傳的。
這話一出口，尤默下意識松了半口氣，可就是這口氣松的瞬間，他嘴快了半拍︰……真不是我啊，你怎麼亂猜啊。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然後尤用笑出了聲，笑得挺壞︰你這語氣，跟就是我差在哪兒了？而且你剛才那停頓，比平時長了半拍，要知道平時你懟我，可從不帶這停頓。
尤默︰......
行了，別裝了。尤用把笑意收了收，那個 Fade，是你弄的吧？
尤默沉默兩秒，認了︰
尤用在那頭了一聲︰我就知道。你這小子，悶聲干大事。行，你先別管，這事兒哥幫你盯著。國內國外版權你都備了吧？
都備了。
那就行。具體怎麼弄，我過兩天細跟你說，你先安心上學。尤用說完，把電話掛了。
尤默把手機放下，靠在椅背上。這才幾天，就被哥給詐出來了，說到底，還是太熟了。
哥尤用從一開始就沒證據，不過是刷到個視頻，想著他練琴、順手分享；
後來越看越覺得眼熟，Aw 和利物浦的那點暗示，別人看不出門道，他一眼就拆穿。
可拆穿歸拆穿，他從頭到尾沒一句咬死就是你，全是你說巧不巧你要說不是我也信，就等著他自己繃不住。
而自己，還真就漏了。
他想起新總部頂層那句你要真想干點自己的事，哥給你兜底。看來這兜底，不是隨口說的。
9月的最後一個周末，國內的播放量也終于開始突飛猛進了。
起因說不清是哪根線先牽起來的，也許是某個網易雲的用戶把《Fade》轉進了自己的動態，也許是微博上有人發了段錄音截圖配文最近循環的匿名鋼琴，又或者只是口口相傳積到了某個臨界點。
總之這個周末，播放量第一次有了的感覺︰網易雲從幾百竄到2000多，騰訊音樂跟在後面，微博的評論和轉發終于不再是零。
但也就到這了。離還遠。沒有粉絲，沒有推流，它只是在小圈子里慢慢氤氳開，像個剛冒頭的氣泡，還沒到破開的那一下。
尤默周末在家，偶爾看到後台數字往上跳，也只是點點頭。
他甚至有點喜歡上這種感覺，自己做了幾個月的視頻，慢慢被人認可，自己還不會被人打擾，不影響自己繼續躺平。
經過了一個周末，學校也慢慢傳開了。
學校一般傳播速度，比其余地方慢了一拍，尤其是中學階段。原因很簡單，高中是家長管得最嚴的時候了。
周一到周五，班里這些人的手機要麼鎖在櫃子里，要麼被作業和補習佔滿，晚上十點前基本踫不著屏幕。前兩天那點國內動靜，他們壓根沒空刷到。
只有熬過了一個周末，才有人在家慢悠悠刷音樂軟件或微博時，撞見了《Fade》，然後周一上學，在課桌底下、走廊里、食堂排隊時，順著同學關系網一層層傳開。
9月最後一天，周一上午第二節課間，這段時間天天認真復習的林偉，突然偏過頭說︰尤咸魚，你最近刷沒刷到個彈鋼琴的視頻？
尤默頭沒抬︰啥視頻？
就那個At Emo way的，彈的 Fade，純鋼琴，不露臉，封面就一個 Aw 標志。我周六在家刷網易雲刷到的，旋律絕了，你听一次就忘不掉。
林偉越說越起勁，現在我們班好多人都在听，都說這人是誰啊，神神秘秘的。
尤默了一聲，筆下沒停︰沒注意啊。我刷視頻少，周末去了趟外公家，然後就躺著了。
你居然不刷視頻？林偉一臉不可思議，我跟我媽說這歌好听，我媽都跟著听了兩遍，說這鋼琴旋律可以。你是不知道，現在校內貼吧都有人扒這人是誰了。
尤默心里有點想笑。他听的這一版，和自己硬盤里那個 Fade_final_v1，是同一份東西。
現在扒出來了嗎？他順口問。
扒個屁。林偉翻白眼，全程不露臉，簡介就一句一個匿名做音樂的人，走在自己做音樂的小路上，啥信息都沒有。
有人說可能是哪個音樂學院的，有人說指不定是國外華人，Ip 還顯示在利物浦呢。不過都覺得他對于路途運動鞋服是真的喜歡。
利物浦、Aw。尤默筆尖頓了一下。哥那邊一眼看穿的東西，到同學這兒，只當成了個謎。
中午吃飯的時候，他摸出手機。鎖屏上通知已經堆成了小山，網易雲、騰訊、微博、Youtube，紅點一層疊一層。他點開通知欄，數字跳到了 99+，還在往上冒。
他沒點進去看。只是把手機揣回兜里，扒了兩口飯。
窗外九月末的晉江，天還是熱，風里帶著點初秋將涼未涼的黏。他想起發布那晚自己說的那句也還行。
現在看來，是真的開始也還行了。
只不過這條路，比他預想的，走得慢一點，也長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