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晋江的天热得发白,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晚,转出来的风是温的。
黑板正上方的倒计时从距高考八天距高考三天,又跳到距高考一天,每跳一次都有人拿红粉笔重新描深一遍,描到后来那个字的第三横拖出去老长,快蹭到黑板边缘了。
倒数第二天的下午,老胡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领口敞着。
他在这个班教了两年语文,当了两年班主任,尤默还是第一次见他穿衬衫,平时都是那件路途的灰poLo,前胸还起了一层球,袖口也磨得发白。
他像往常一样,在讲台上站定,把教案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最后一课。
底下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
老胡转过身,翻开点名册。我点个名。
全班愣了愣。高三了,这种事早就是班长代劳的了。
陈宇。
王思睿。
林伟。
林伟喊到的时候,还站了起来。老胡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继续往下念。
名字一个个念下去。有人喊得比平时响,像在给自己证明什么。坐在后排的一个女生还没喊到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就开始哑了,老胡点到她的时候,她停了一秒才说。
尤默。
尤默的声音还是和往常一样稳定。老胡还特意多看了两眼,班上这个存在感最低的。
点完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老胡合上点名册,把那页纸翻过去又翻回来。这页纸快翻烂了。两年,名字一个没多,一个没少,你们没中途退的、没转学的,就这点已经比前两届强。
有人笑了一声,但很短。
老胡把点名册放在桌上,拿起粉笔,在旁边写了四个字:到此为止。写到的最后一竖时顿了一下,粉笔停在黑板上没动。
然后又在下面补了四个小字:各自珍重。
他转过身,手背在身后。我说几句。说完就不说了,以后可能也没机会和你们说了。
你们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却也是我唯一舍不得放手、想再多看几眼的那一届。跟你们待了两年,我头发白了三分之一,这三分之一里头有你们一半功劳。
他推了推眼镜,忽然笑了一声。另一半是你们之前师兄师姐的。底下终于有人笑出来了。
行了。老胡把粉笔头往手心一搁,你们自己看看书,趴一会儿也行。就今天。我再看看你们。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你们这届的每一位,我都记得住。
他转过身,又在黑板上写东西,背对着大家。粉笔声比平时慢了半拍,他肩胛骨动了一下,用腾出来的那只手背像是在揉发酸的眼角。
底下后排那个从点名就开始哑嗓子的女生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同桌把手放在她背上,没说话。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吊扇嘎吱嘎吱的声音。
尤默坐在靠窗的位置,他看了看老胡写在黑板上的字,又看了看吊扇上那片摇摇晃晃的风叶。
他在想都德那篇课文《最后一课》。穿深色礼服站在讲台上的法国老师,在黑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窗外则是普鲁士军队的操练声。
今天的教室不在一片被占领的国土上,窗外是晋江六月的蝉鸣和日光。但那种这是我最后一次坐在这儿了的感觉,也压在他的胸口不是特别畅快。
同一间教室。明天,全都走进考场。然后走进大学,走进社会,天各一方。
下课铃响了。老胡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没有人站起来。全班安安静静看着他,像在等一句还没说的话。
下课。老胡说。
还是没人动。
你们是不是要我点名说第二遍。
有人笑了,笑完眼眶跟着红了。第一个人慢慢站起来,然后是第二个,然后是更多,椅子拖在地砖上的声音此起彼伏,但比任何一次下课都慢。
林伟从座位上站起身,椅子拖出一声长响,他以前都是放学第一个冲出去的人,今天却等到了倒数几个。
尤默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讲台。老胡还站在那儿,手里捏着那截粉笔头。
他弯腰从桌肚里拽出书包,拉开拉链,从最底下抽出两件之前准备好的路途polo衫。他还特意没选灰色,一件蓝色,一件粉色。
等人差不多走空了,他走到讲台前。
老班。
老胡抬起头。
尤默笑着把塑料袋递过去。您那件灰的,该换了。虽然头发白了,但是您穿上这两件,显年轻,尤其是粉色这件。
老胡接过来,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两件衣服。他把袋子口合上,又打开,最后搁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
你们这届,他说,声音比刚才上课说的还轻了半分,是真皮。
尤默笑了笑,没再接话,看老胡接了,就转身走了。
第二天6月7日。
考场门口排了很长一列。尤默把准考证从笔袋里抽出来的时候,旁边一个不认识的考生手一直在抖,连塑封膜都捏不稳。他看了那只手一眼,前世的自己,抖得比那位还厉害。
坐下。贴条形码。翻卷子。
作文题是,提到空谷,有人想到的是悬崖,有人想到的是栈道桥梁。他扫了一眼,落笔的时候比前世快。悬崖还是栈道,前世他答的是悬崖,这辈子他写的是桥。
两天考完。学校跟被人掏空了似的,连带着整条街都安静了。
6月8日晚上,尤默窝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电视也开着,正好是体育频道在播新闻。
画面切到一个发布会现场,背景板是利物浦的红色队徽。长桌后面坐着两个人。左边达格利什,右边是哥哥尤用。
哥穿了一身深蓝色西装,领带有点歪,坐得很直。面前摆着一块姓名牌——You Yong, cEo, Liverpool Football club。
听到主持人说道利物浦尤用这两个词,尤默就从沙发上坐起来了。
因为发布会是在利物浦当地举行,所以全程英文。作为全球前五的跨境电商负责人,尤用的英文也不差,回答问题的时候干净利落。
记者先问了转会策略和新赛季的商业方向。
转会方面,不管新教练是谁,俱乐部会全力支持他的建队需求,夏窗尽早完成关键操作。商业方面,亚洲市场是接下来的重点,尤其是中国市场。
尤默听出最后那句是之前父子三人商量的。
后半段有记者问,赛季刚结束就跟罗杰斯解了约,新任主教练有没有方向。
肯尼侧过身子,替他把话筒接了过去。尤先生团队已经在接触候选人,我们会在适当的时候正式宣布。
最后一段是尤用自己做了一些补充,利物浦不仅是一家足球俱乐部。它是一个信念。永不独行。我来这里,因为我相信这个信念,可以走到更远的地方。
新闻主持人最后总结了一句:尤氏家族正式入主利物浦俱乐部。
李薇薇听到这个新闻,还从厨房探出头问,刚刚是你哥上电视了?
是的,体育新闻。
她擦了手跑过来,画面正重播尤用的特写。她站沙发后面看了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这西装,谁给他挑的啊?领带都歪了,也不给他调整好。
第二天,林伟电话和尤默说考完一起聚聚。林伟、徐航,再加上平时走得近的五个,总共也就八个人,到学校后面那家小炒店。
菜还没上,林伟拎了两瓶啤酒往桌上一搁。今天我们不喝多了,就两瓶,每个人意思意思。我明天也还得去帮我爸搬货。
徐航拿过去开了,一人倒了半杯。
林伟习惯性地拿掉尤默的杯子,尤默却伸手把杯子推了回来。伟哥,都毕业了,今天喝一点。
林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然后往杯子里倒了半杯,泡沫沿着杯壁慢慢升上来。
几个人都是高中期间要好的朋友,也没人灌酒。
徐航估了估分,说差不多能摸到福州那个本二,离家近。旁边一个说想去厦门,另一个想跑远点去广州,被他妈在电话里骂了一个小时。
林伟算了算,说看分数线,能不能够上华侨大学,我准备学计算机。而且离家也近,周末有时间还可以回家吃我妈做的红烧肉。
问到尤默,刚准备说,林伟就先一步替他说了出来,咸鱼要去首尔学音乐。
桌上安静了一瞬,还是徐航打破了气氛,举了举杯子。我靠,咸鱼牛逼啊!一起喝一个。
吃完出来,街上热气还没散。八个人在路灯下走了一段,因为各自家位置不一样,每到一个岔路口,就有一个个散了。
徐航走的时候拍了下尤默的肩膀,咸鱼,到了韩国拍点照片回来给我们看看。
人越来越少,走到最后又只剩林伟和他两个人。
咸鱼,林伟这时候说话不像平时,声音有点闷闷的,你那个首尔大学,九月就去了吧。
林伟顿了一下,以后就很少回来了吧。
又不是不回来了,过年肯定会回来的。
过年。林伟重复了一遍,像在算日子,然后又笑了一声,那过年我找你。你得请我吃饭。
行。到出发还早呢!还有两个月的假期,有时间聚聚。
沉默了一会儿。街上只剩前面的歌声和后面的脚步声。
林伟,尤默忽然喊他全名。
你这一年,学校成绩进步比谁都大,估分都敢往侨大想了。
林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对啊!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这次都做出来!以前都不敢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