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4日，正月十五，元宵節。
尤默推開家門的時候，廚房里正飄著花生湯圓的甜糯氣。李薇薇系著圍裙，手里搓著糯米團，听見門響頭也沒回︰默仔起來了？先去洗漱，湯圓馬上就好了。
爸在客廳擺碗筷，電視開著，元宵特別節目里花燈滿屏。
哥靠在沙發上剝橘子，橘子瓣往嘴里一丟，抬眼瞅他︰剛剛爸還在念叨半宿，說你那點子靠譜。
我就出個主意，那是你們執行力強。尤默接了杯水，在沙發邊上坐下。
李薇薇端著湯圓從廚房出來，白瓷碗里幾顆圓滾滾的元宵漂在紅糖姜湯里，花生餡的香氣兜著熱氣往上竄。
她碗底往桌上一擱︰先吃。元宵節嘛，湯圓得趁熱，涼了皮就硬了。
尤默坐下，舀了一顆咬開。糯皮破開，花生餡淌出來，燙得他舌尖一縮，紅糖姜湯的甜辣順著嗓子眼往下走。
前世上元節，出租屋里泡面就過去了，湯圓是超市冰櫃里撿的三塊錢一袋的那種，煮出來皮是皮餡是餡，甜得發膩，吃完胃里泛酸。
這輩子，糯米是媽手搓的，花生是爸年前從安海老店稱回來的，連碗底那勺姜湯都甜辣得剛好，暖到胃里。
尤愛國擱下筷子，看他吃完第二顆，才開口︰今天開學，吃了早點去學校。到了跟班主任問個好。
知道了。
你那些小心思，媽都知道。李薇薇忽然冒了一句，笑眯眯的，眼楮卻沒看他，只拿勺子攪著碗里的湯圓。
尤默筷子一頓。
又來了。上回年會那晚也是這句。他瞥了媽一眼，李薇薇神色如常，低頭喝湯，嘴角彎著，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尤用在一旁剝橘子，手指沒停，可肩膀明顯抖了一下。
尤默橫他︰你笑什麼。
沒笑什麼。尤用把橘子瓣塞嘴里，橘子甜，開心。
尤默懶得追問。媽大概就是當媽的那套，兒子要出遠門了，當媽的總得說幾句我都懂撐場面。肯定是這樣。
吃完早飯，尤默背上書包出了門。
尤默背著書包站在晉江一中校門口。
鐵柵欄還是那個鐵柵欄，門衛大爺還是那個門衛大爺，保溫杯擱在桌上冒著白汽。推門進教室的時候，班主任正站在講台上點名。
尤默。班主任從花名冊上抬眼，眼鏡片反著日光燈的白光，新年好。寒假作業交了沒？
前排幾個同學扭頭看他，後排有人跟著起哄︰喲，咸魚歸位了。
尤默笑嘻嘻把作業遞上去︰老師新年好。
班主任收了作業，擺擺手。高三下學期，人齊就行。
他往座位上走。桌椅還是上學期那套，桌面被人貼了張便利貼。林偉的字歪歪扭扭︰「咸魚，元宵快樂！」
尤默撕下便利貼，團了團塞進抽屜。坐下去，椅子咯吱一聲。粉筆灰混著拖把水的味兒兜頭罩下來，和上學期一模一樣，半點沒變。
前世元宵節早去上班了，這輩子竟還能坐回高三下的椅子，听班主任在前面念離高考還有一百來天。
窗外有人在拖走廊，拖把劃過瓷磚的聲音悶悶的。他支著下巴，覺得這聲音比什麼背景音樂都好听。
開學第一天的課排得不緊。元宵節的氣氛從窗外一陣陣往里飄，後排有人偷偷在桌底下刷手機看燈會預告，被班主任敲了兩回黑板。
放學鈴響的時候，教室里同學比平時散得快，應該是都準備晚上去五店市看燈會。
放學回家，吃過晚飯。李薇薇擦著手從廚房出來︰走，去五店市看燈會。你爸念叨一天了。
行啊。尤默從沙發上起身。
五店市的紅磚厝掛滿了花燈，燈籠沿著騎樓一溜排開，紅的黃的，走馬燈轉著八仙過海。
街邊有猜燈謎的攤子，一群小孩圍在底下仰頭念謎面，念完又跑，笑聲被燈籠光浸得暖烘烘的。遠處戲台上在唱高甲戲，鑼鼓聲隔著半條街傳過來。
晉江的元宵向來熱鬧。踩街的隊伍從石鼓廟一路走到五店市，抬閣上的小孩扮成八仙，扛著旗的漢子走在最前頭，旗面被夜風扯得獵獵響。
路邊賣潤餅菜的攤子前排著長隊，花生碎混著香菜的氣味被風一吹，飄了大半條街。
尤默跟在爸媽後面，手插在兜里。尤用走在旁邊，胳膊肘撞他︰怎麼，看傻了？這陣仗，香港沒有吧。
尤默橫他︰港城有維港煙花。
那不一樣，尤用笑，這才是咱老家。
尤默沒接話。前世他一個人漂著，過年過節就是手機屏幕里看別人團圓。
這輩子跟著家里人踩在晉江的石板路上，腳底是磨了上百年的青石，燈籠光把影子拉得老長，前後左右全是自家人。
李薇薇在前頭回頭，舉著手機︰你倆過來，拍一張。
尤默和尤用湊過去。紅燈籠底下，兄弟倆肩並肩。李薇薇按快門的時候嘴里念叨︰默仔明年這時候就在首爾了，今年得多拍幾張。
媽——尤默剛開口。
怎麼，李薇薇理直氣壯，你出去上學了，我就不能惦記？
尤用在一旁幫腔︰就是。讓你媽多拍幾張，回頭想你了還能翻相冊。
尤默沒轍，任由她拍。燈籠光打在臉上，暖烘烘的，他眼楮眯成一條縫，嘴角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翹了起來。
元宵的夜風里還殘留著鞭炮的火藥味，混著潤餅菜的甜醬香，深吸一口，整個人都松了。
前世那個在出租屋里一個人過元宵的人，這會兒站在一群親人中間，熱熱鬧鬧的，倒有點不真實。
回到家，尤默走進走進臥室，開了電腦。桌面上攤著 SNU 的線上申請系統，全韓文界面，右上角掛著倒計時。
一份份材料排開。除了自己準備的個人陳述和作品集，還有一份小姑父托首爾一位音樂老師弄的一個推薦信。
推薦信的抬頭印著????? ????（首爾大學音樂學院）的標，捏在手里沉甸甸的。
尤默逐一核對︰pdF 格式，文件名規整，每份不超過規定大小。他把三份文件拖進上傳框，進度條一格一格往前爬。
爬到百分之百的時候，屏幕彈出一行韓文---??? ???????（提交完成）。
提交完成。
他往後一靠，轉椅咯吱一聲。終于完成了，就看啥時候通過了。
手機震了一下。小姑的消息︰「默仔，材料交了吧？」
「交了。」
「那就安心等。姑在首爾給你盯著，有啥消息，第一時間告訴你。」
他回了個，把手機擱桌上。材料齊了，只要再補一點語言就oK了。
夜深了。他點開韓語網課。
屏幕上先跳出來的是一張表︰韓語四十音圖，21個元音，19個輔音，每個字母旁邊標著羅馬音。
尤默往後靠了靠，知道這才是正經開頭。前世刷韓綜學的那幾個詞听著熟，拆開了半個字母都不認識，純靠模仿發音糊弄人。這回想真學，得從字母一個一個啃。
他跟著視頻念第一排元音。?，嘴巴自然張開。?，舌面寬一點。?，嘴唇聚成圓形。?，舌尖往後縮，嘴唇往兩邊拉，這個最難找位置，練了五六遍舌頭差點抽筋。
歌德不識字。他嘟囔了一句，論壇上翻到的巧記口訣，?????五個輔音對應 g、d、b、s、z，連起來就是這四個字。
他今晚的目標很明確︰先把元音認全，輔音明天再說。
字母→單詞→語法，一塊一塊啃。
他自嘲地笑了聲，對著屏幕嘟囔了句︰重生也沒給我帶語言包。
笑完，倒回去又練了兩遍，這次順了。語言關算是從今晚開了個好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