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4月13日,周日下午,尤默剛吃完中飯,碗還沒來得及收,接到了首爾小姑父打過來的電話。
默仔。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不急不慢的。背景音里隱隱約約傳來小姑的聲音,正在一個字一個字地教念念數數。
小姑父。尤默站起來,端著碗往廚房走去。
最近怎麼樣?高三下學期了,最要緊的是心態穩住。你媽前兩天還給我打電話,問你那申請到哪一步了。
尤默把碗放進水槽,還行。每天還是和之前一樣,學學韓語,做做卷子,等著唄。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傳來茶杯擱在桌上的聲音。我幫你跟首爾大那邊認識的朋友打听了。國際生申請的審核流程,一般要五月份中下旬才出結果。
你的材料沒有問題,筆試面試也過了,現在也不用太急,有別的啥消息,我第一時間給你電話。
知道了。
還有,姑父還沒說完,那頭的聲音換成小姑的了,默仔,我這邊房間都給你收拾好了,你到時候開學提前幾天過來看看,房間里面也預留了放鋼琴的位置。
謝謝小姑。不影響你們和念念吧?
默仔,說這個見外了啊!不影響的,小姑笑了一聲,你倒是還操心我們和念念。
那就好。尤默也跟著笑了起來,轉而說起最開始听到的數數的事,小姑,剛剛我听念念數數漏八了。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然後是小姑捂著話筒跟旁邊人說話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只听出來念念在抗議。過了幾秒小姑的聲音才傳了出來,聲音帶著比剛剛更深的笑意。
念念說你瞎說。
哈哈,那讓她接電話,再數一遍,我仔細听听。
算了,她跑了。說默哥你欺負人。
這學期父母晚上在家比以往任何一年都多。尤愛國和李薇薇商量好,在高三最後一個學期,出差能推就推掉,周末就算白天要去總部加班,晚上也一定要回家陪陪尤默。
兩個人嘴上說的是最後幾個月了,家里得有人,但尤默知道他們的意思。如果去了首爾留學,雖然距離近,飛機也就當天來回,加上假期也可以回來,但畢竟尤默還是第一次一個人出國。
晚上八點多,尤愛國已經把電視調好了。屏幕還暗著,音箱里在放賽前演播室的閑聊,聲音擰得很小,像一群人在隔壁房間低低地說話。茶幾上提前擺好了一壺泡好的茶和一碟花生米,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看了一眼,把一盤切好的橙子擱在茶幾角上,丟下一句你們爺倆看吧!我就先上去了,腳步聲踩在樓梯上,一級一級地遠了。
英超第34輪,利物浦主場迎戰曼城。這場比賽的分量,不用父親說尤默也知道。
現在積分榜兩隊排名一二名,這場比賽的每一腳球都可能決定今年英超冠軍的顏色,是紅色還是藍色,是安菲爾德還是伊蒂哈德。
尤默現在韓語學到連詞尾了,但是“??”和“??”的區別死活記不住,一個表原因,一個表時間先後,課本上寫得清清楚楚,但一到例句就開始打架。他嘴里念叨著收音的發音規則,眼楮卻時不時往屏幕上瞟。
父親在旁邊活動了一下脖子,發出 的聲音。他的眼楮盯著屏幕上的首發名單,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今晚這場贏了,英超冠軍的主動權,就到我們手上了。
尤默沒接話。他知道今晚確實贏了,3比2,庫蒂尼奧絕殺,拿到爭冠的主動權。但贏了這場之後發生了什麼,他也知道。
電視里鏡頭切到安菲爾德。滿場的紅色,五萬人在唱YNwA,聲浪從電視喇叭里涌出來。父親把靠墊往腰後塞了塞,坐得更直了。
開場哨剛響,曼城先壓了一陣。曼城的中場席爾瓦在中場穩穩控球,孔帕尼也從後場往前推進。利物浦的防線被壓得有點緊,球在紅軍半場兜了好幾圈,就是出不去。父親的手指在膝蓋上敲,越敲越快。
比賽第六分鐘,甦亞雷斯在中圈附近拿球,抬眼掃了一下,一腳直塞貼著草皮穿過曼城整條防線。斯特林從左邊路斜插進禁區,擺脫孔帕尼的干擾,面對喬•哈特冷靜推射,球貼著遠門柱滾進。
利物浦的主場安菲爾德瞬間沸騰了起來。
尤愛國在斯特林拿球的時候就坐不住了,身子開始往前探,看到球進的那一刻,他直接攥著拳頭在膝蓋上砸了兩下,還轉過頭沖著尤默激動地說了一聲,好球!
第18分鐘,曼城隊的亞亞•圖雷在追一個球時拉傷了大腿,坐在地上搖了搖頭,曼城被迫換人,他被換下時,走過場邊的姿勢都有點一瘸一拐。
尤愛國看到這里,也不由地了一聲,既有對對手受傷的惋惜,也有一絲如釋重負,畢竟曼城折了一員中場大將。
第26分鐘,利物浦隊庫蒂尼奧開出的角球,旋到前點,斯科特爾從人堆里躥起來,額頭結結實實砸在球上,球進,利物浦2比0領先。
尤愛國看到第二個進球,整個人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右手舉過頭頂,剛準備喊出聲,馬上想起今天是在家看球,又硬生生給咽了回去。
斯科特爾沖到場邊,一拳一拳捶著胸口隊徽的位置。安菲爾德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尤愛國看到這里也是用力握了握拳。
下半場風雲突變。第57分鐘,曼城隊米爾納從右路傳中,大衛•席爾瓦在後門柱包抄到位,一腳墊射,比分變為2比1,尤默在旁邊都感覺到父親整個人繃緊了一瞬。
第63分鐘,曼城隊納斯里左路做球,席爾瓦橫傳禁區,球打在格倫•約翰遜腿上變線彈進了自家球門。米尼奧萊連反應都來不及做。2比2打平。
上半場兩個球的領先優勢。下半場開場不到二十分鐘。領先優勢全沒了。
客廳里安靜了大概五秒。父親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這個動作做了三下,然後嘆了一口氣。重新把手搭在膝蓋上,只是這回手指也不敲了。
屏幕里利物浦的球員站在場上互相看了一眼,安菲爾德安靜了一瞬,然後更大的更大的聲浪從電視里涌出來,發出那種你們他媽給我頂住的嘶吼。
第78分鐘,孔帕尼在禁區邊緣解圍,他是大腳解圍的,但腳法沒吃準,球飄飄悠悠地落向禁區弧頂。庫蒂尼奧等在那里,沒等球落地,右腳凌空,抽射。球穿過人縫,穿過喬•哈特的指尖,撞在網頂上,抖了好幾下。
父親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這次再也顧不上是在哪里看球了,嗓子里發出一聲又長又啞的喊。
庫蒂尼奧!他轉過身,抓著尤默的肩膀,眼楮都是亮的,牛逼啊!庫蒂尼奧,兩球領先被追平了,絕殺!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抓著尤默的肩膀晃了兩下。
補時階段亨德森飛鏟納斯里,紅牌。利物浦十個人守完了最後幾分鐘。
終場哨響的時候,尤愛國往後一躺,靠在沙發背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看到比賽結束後,杰拉德沒有急于慶祝,而是把隊友叫到一起,圍成一圈,尤愛國馬上坐了起來,拿起遙控把聲音調大。
杰拉德在安菲爾德正中間,雙手按在膝蓋上,周圍是一圈隊友。現場收音斷斷續續——
Nothing is won yet. Nothing. we go again. we do Not let this slip.
翻譯字幕跳出來。什麼都沒贏。什麼都還沒。我們再來一次。這一次,絕不能松手。
尤愛國把這句話重復了一遍,聲音很輕。對。不能松手。不能松。
父親臉上的表情,尤默一時有點不會形容。感覺是那種離一個東西太近了,近到能踫到它的邊緣,但又怕一伸手它就跑了的表情。
他知道這場的三分到手了。聯賽還剩四輪,利物浦領先少賽兩場的曼城七分。等了24年,這次真的不僅僅是有機會,現在主動權就在自己手上。
但尤默知道,對戰切爾西會發生什麼,但他一個字也沒說。
一個人知道結局的時候,一開始會覺得爽。什麼都提前知道,什麼都能提前避開,別人在下注,你在等開獎。
但後來你會發現,有一些結局你不希望它發生。因為你看著一個人正在往那條路上走,腳步輕快,眼楮發亮,而你站在路邊,嘴巴里塞滿了不能說的話。
說出來沒人信。說出來也太殘忍。你只能看著他走過去。然後陪著他走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