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首尔越来越冷了。银杏叶子黄过了头，一场风过来，枝头就秃了一半。
尤默的韩语，是从点头、摇头、微笑三件套里，一点点成长起来的。刚开学那阵，食堂阿姨冲他说一长串，他只能通过指着菜喊这个这个回应，结果换回食堂阿姨的一片白眼。
两个月过去，如今再进食堂，他已经能顺口点出一份泡菜锅，不结巴、不用指手画脚了。
11月1日，周六食堂人不多。他端着餐盘找位置坐下，纳塔蓬从对面冒出来，用韩语问：今天吃什么？
尤默没抬头，随口用韩语回了句：泡菜锅。你那个是猪排饭吧？
纳塔蓬愣住，筷子停在半空：你怎么突然韩语这么好了，什么时候学会的？
刚才。尤默把饭往嘴里扒。
金成浩在旁边，听到刚才的对话，桌子底下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没人知道，这韩语是尤默从过年开始就断断续续学着。那会儿刚定下要来韩国，寒假备材料的空当，翻两页教材、听两句剧，想起来记一个词，忘了也就忘了。
拖拖拉拉大半年，也就刚够他在食堂点个菜、回两句话。所以是糊弄纳塔蓬的，也带点真，有些话，确实是刚顺过来。
傍晚，朴正洙来敲门，说弘大有街头表演，非去不可。四个人挤地铁过去。
弘大这地方，白天的热闹和夜里是两码事。校门口那条街，涂鸦爬满了整面墙，潮牌店一家挨一家，霓虹灯一亮，整条街都活了过来。
街头到处都是人，跳舞的、卖唱的、抱着吉他席地而坐的。空气里混着炒年糕的甜辣和现磨咖啡的香。
街边围了一圈人，有支乐队在路边翻唱，一首接一首，全是这会儿最火的。
先是太阳的《眼鼻嘴》，bIGbANG 主唱一个人撑起整首 R&b，旋律绕耳朵，今年横扫了各大音源榜，副歌那三个词谁都会哼。
然后是 Exo 的《overdose》，电子鼓点一砸，节奏又冲又上头，台下几个小姑娘已经跟着打拍子，这男团这两年正红，在中韩两头都吃香。
轮到 Apink 的《mr. chu》，画风一转，成了清纯甜腻的小情歌。
这几首后来什么样，没人比尤默更清楚。《眼鼻嘴》到年底就要拿下 mnet 亚洲音乐大奖的年度歌曲，外加最佳男子声乐表演，太阳凭这一首，把自己的solo 的路彻底铺平了。
而《overdose》帮 Exo 把年度专辑抱了回去；连《mr. chu》也顺手拿了几个音乐节目的一位。这会儿满街都在哼，再过两年，就成了别人嘴里的当年神曲。
吉他手低着头扫弦，唱到《眼鼻嘴》副歌的时候，人群里已经有人跟着轻轻哼。
主唱嗓子带点沙，把高潮那段顶了上去，来来回回就那一句：“?? ?, ?, ?~”
尤默没跟着哼。这歌词他听得懂，翻过来就三个词，你的眼睛、鼻子、嘴唇。这歌他前世听了不知道多少遍，副歌一起，脑子就自己接了下去。
也是巧，就这一首，他前世还听过邓紫棋在一个节目里用中文填词，改编了《红蔷薇白玫瑰》。
那节目他也记得，一群韩流爱豆坐镇，邓紫棋夹在中间，造型给整得有点毁三观，怎么看都像是被拉去给那几位抬咖的。可她一开口，高音还是震撼全场。
不过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毕竟也有说法，起码去了这一回还是有了《红蔷薇白玫瑰》。所以还是不介入他人因果，毕竟焉知祸福啊。
金成浩眯眼看了会儿：那吉他手是我们学校的。说完就挤进去打招呼。
朴正洙也跟了上去。等乐队歇下来的空当，几个人凑一块儿聊。那吉他手抹了把汗，说在这儿唱一晚上也没几个钱，就体验表演；旁边的人接话，问他们今天收了多少，够不够吃顿饭。
尤默没凑过去。这些话他一句句都听进了耳朵里，搁两个月前，他大概只能听出个字，剩下的全靠猜；这会儿却清清楚楚。他要是愿意，张嘴就能接上话茬。
可他没有开口的欲望，也就在旁边听着了解一下行情。
纳塔蓬站在他边上，一脸迷茫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拿胳膊肘碰了碰他：他们……在说什么？
在说唱歌和当乐手赚不赚钱。尤默低声回。
纳塔蓬了一声，眉头还皱着，其实还是没太懂。
尤默没再理他，低头把刚刚录的《眼鼻嘴》发给宋宇琦，「首尔这会儿最火的歌，不过都是街头翻唱的。」
发完，他看了眼聊天框，见她没回，就把手机揣回兜里，跟着大部队往地铁站走去。
回到宿舍，他才看到回宋宇琦回的消息，「风声这么大，听起来比北京还冷。」
「是有点冷。」他回。
回完，他摘了围巾，在床边坐下，看到又发来了两条消息
「问你个词。」她发，「欧巴，韩语是不是??？网上说是叫哥哥，真的假的？」
他回：「??。对。女生喊比自己大的男生用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记下了。」她回得很快，「那要是喊你呢，是不是也得叫欧巴？」
尤默盯着这行字，嘴角动了动，打字：「当然。我应该比你大。」
过了会儿，她发来一段三秒的语音。
他点开，是她磕磕绊绊的韩语：「?????, ?? 宋宇琦.」尾音还飘着。还配文，「网上学的，标准吗？」
尤默把语音又放了一遍，才回：「发音不对。第二个词，重音在头。」
「你说一遍，我听听。」
尤默按住录音键，把她刚才那句念了一遍。发过去后，他退出聊天框，正好看见宿舍群瞬间一大堆的消息。
朴正洙在群里连发几条语音，隔着屏幕都透着一股激动：“下周末女子大学校庆！有女团来！票我搞到手了！去不去？”
纳塔蓬没听太懂就回了个问号。
金成浩也被这个消息带动回了个：几点的？
尤默没急着回，正要打字，朴正洙又在群里发了一句：兄弟们！等我搞到票，我们一起去。
尤默忽然想起刚才发过去的那条语音，又点开和宋宇琦的对话框。见她没再回，大概是又去练习了。
第二天，才收到宋宇琦发来一段30秒的录音。
尤默点开。是北京街边某家店铺放的歌，正好唱到高潮部分的那句“没有神的光环”。
他戴上耳机，一下子就听出来了，是他专辑里那首《只要平凡》，上次她还提过，说最喜欢《无名》里面的这首。
听完，发了一条：「这歌不错，就是杂音太大了，录音设备也不行，有些地方失真了。」
宋宇琦回得挺快：「无语.jpg。只要歌好，我这两天单曲循环，走到哪儿都能听到。北京这边的店都爱放这个，我都快会唱了。」
尤默看着“快会唱了”四个字，眼里带了点笑，「会唱了？那你真唱一段，录给我听听。」
「现在不录。」她回，「等我哪天练顺了，再录给你听，省得丢人。」
他回：「行，我等着。不过别让我等太久。」
刚回完，她又发来两条，「你在韩国也听过吧？」「那边店里放不放？」
尤默想了想昨天的情况，回了过去，「也放，毕竟中文歌，放的少。现在大街小巷都是放《1989》里面的歌。」
「那你自己觉得呢？」她问，「这歌，你喜欢不？」
他想了半天，最后才回了句：「嗯，挺有味道的。」
他没说这歌是谁写的。她爱听，就挺好。
又聊了几句，尤默顺口提了句：「室友搞到几张下周末校庆的票，有女团来，非拉着我去。」
宋宇琦回得慢了半拍：「女团啊。」
「嗯。」他回，「还没去看，不知道是哪个团。」
「好看吗？」她问。
「不知道，看了才晓得。」他回。
她没再问，发来个微笑表情。
尤默盯着那个微笑，是不是生气了？又扫了眼她前面那句单曲循环看了两秒，果断转移话题，「你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单曲循环《只要平凡》？这歌是给大人听的。」
「你这年纪，不该是《告白气球》《Sugar》那种吗？再不济，《1989》专辑里面的歌也行啊。」
「你管我。」她回得飞快，「我就喜欢这种有味道的。」
尤默看着这行字，轻轻笑了一声：「行，你赢了。」
想了想，他又回了一句，「去看看你未来的对手。你不是要去当练习生吗？提前帮你瞅瞅人家什么水准。」
这次，她隔了一会儿才回：「……也行。那你看完，记得跟我说说她们舞台什么样。」语气明显软下来几分。
「行。」他回。
、他心里清楚，宋宇琦将来要站上的那个舞台，会比这校庆的场子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