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家歇了一天之后，2月12号，春晚第四次彩排日。尤默头一回走进央视演播厅。
出门前，他仍是那身普通帽衫，又戴了顶棒球帽，整个人低调得很。演出要换的服装都收在背包里，到了演播厅再说。
格莱美的风头还没过去，要真穿那身中山装出门，怕是没走两步就得被人围住拍照，纯属给自己找事。
尤用送他到门口，瞥了眼他那个鼓鼓的背包：“服装带上了？”
“嗯，到了再换。”
“行，现在低调点也好。”
到了演播厅，门口核验证件，过了几道安检才放进去。刚进去，就有节目组专留的对接人迎上来，笑着伸出手：“Emo老师？这边请，您的化妆间都准备好了。”
尤默愣了一下。这身份，节目组特意派人对接，可这份客气里头透着一层不一样的意思。他那天把上春晚的消息分享出去时，哥怕是就顺势跟这边打过招呼了。
既然已经招呼过，他也懒得再纠结，只低低了一声，跟着工作人员往里走。
到了化妆间，他把中山装换上，再换了个红色口罩。帽子这次没打算戴，头发都染成这色了，这次又是在国内表演，戴个帽子不展现，那染它图什么？
况且这发色上春晚也喜庆。他最后只在佩戴上宽的红色发带，配这一头颜色正好。对着镜子端详了两眼：脖子以下，非常符合正式场合的着装要求；脖子以上，未免太有个人特色。
候场走廊里闹哄哄的。八个主持人朱军、董卿他们还没上台，满厅已经全是腕儿。化妆师拽着这个补妆，助理围着那个整理造型，人挤人，连下脚的地方都没多少了。
唯独他，中山装一穿、眼镜一戴就算完事，不用化妆，这回也没带助理。站在一群表演嘉宾里头，自己都觉得有点格格不入，这一身杵在边上，倒像是来负责安保的。
现在央视对演出人员的招待，餐食管够，休息室也分得清楚。尤默更不操心这些，他彩排完就回自己家，吃饭有人管，再说吃饭还得摘口罩露脸。
邓紫棋早到了，看见他过来，笑着招呼：哟，Emo老师。
紫琪老师，你好哦。默听她喊，也故意拖长调子喊回去。
邓紫棋被这一声逗笑：Emo，你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啊！
是你先的。尤默说。
她上下打量他一遍，还是和以前一样：你这造型，是真省事。我光头发加化妆，每次都得弄好几个小时。
尤默双手一摊，然后说道，对啊！这就是不露脸的好处。
导演组过来，把人领到台上。钢琴摆在舞台侧前方，节目组的机位都已经调好。尤默在琴凳上坐下，先按了两个音，试了试手感。邓紫棋站在钢琴另一侧，轻轻活动着嗓子，等他起手。
两人合排。他只做钢琴伴奏，稳稳托着她的声场。刚从格莱美弹完钢琴回来，加上从小练琴，弹了这么多年。她的气口在哪，副歌往哪抬，哪里该收，他接得都很稳。
邓紫棋唱到第二遍副歌，忽然停下：刚刚这一句换气太赶了，你节奏等我一下。
尤默马上点头，示意明白。两人试了几遍，才把节奏卡准。改完，邓紫棋先听了一遍，偏头看他：这遍对了，调整的很好，我们配合很nice。
唱到第三遍副歌，她忽然转过头：后面那几句，你要不要跟着和声？副歌空着也是空着，你轻点垫个和声，我觉得听着会更厚实。
尤默今天本来只准备弹琴，上次霉霉送的话筒都没带。这和声还是她临场起的意。
邓紫棋也不含糊，把她自己那只备用麦往他面前一递：拿着。上次用了霉霉送你的麦，这回用用我的，到时候这个也送你了。
尤默也没和她客气，伸手接了过来。他想了想和声处理，对着麦轻轻试了两句。她听完，愣了一下：……可以啊，听着挺好的。
还行吧。尤默低头看琴键，语气淡淡的，格莱美排练的时候，跟四大护法进修过和声。
四大护法？邓紫棋怔了一下，随即才反应过来，她那几个女和声？你一个搞创作的，跑去跟人家学伴唱？
技多不压身。尤默抬了抬下巴，眼角眉梢都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以后请叫我最强辅助。
她看尤默这表情直接笑出声：行，那到时候表演就这么来。
你唱的时候自己留了半拍，我就跟着你走。尤默说。
哟，还给我托底。她笑，那后头那一下，我给你个提示，你看我手上动作。
知道，你抬手我就收。尤默想她那唱歌时候的手部动作，没忍住贫了一句：不过你这手势……慈母手中线啊？这是要给我缝衣服？
邓紫棋一声，横他一眼：去你的，我这是给你打拍子。说着抬手虚虚拍了下他手背，少贫，抬手就收，别给我整幺蛾子。
一来一回，倒越来越像朋友闲聊，而不是在排节目。
合排过了，正式流程才开始。灯光师打出灯光，把他那架钢琴圈进光区。歌舞导演王公冠坐在监视器前分镜，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镜头先给全景、再给手、最后扫过脸。
尤默坐着没动，裹得严严实实。镜头再怎么切，他都不怕被认出来，甚至还配合着往镜头方向侧了侧头，反正全套武装了，还躲什么。
调音师过来让他再弹两个音，试声场，确认不串频，才点头放行。
接着全流程走了一整遍：登场、入座、起手、尾音、起身，全按正式流程来。导演组坐在后排盯着计时，他们要把节目的时间精准到秒级，不然怕影响最后的倒计时。
他们这个节目今天才进行第一次彩排，导演喊停的次数极其多。才刚开始，导演就喊停：钢琴往左挪半尺，挡镜头了。
道具组上来移位，重来。又走一遍，导演又喊停：两人间距太近了，显挤，稍微拉开点。邓紫棋往旁边挪了两步，再继续。
走完一遍，导演组把两人叫到监视器前，回放几个机位。画面里，那束追光把尤默弹钢琴圈得正好，两人同框时，邓紫棋始终占着视觉中心。
导演指着画面交代：唱完别急着动，先原地谢幕，再按这道侧幕退。两人点头记下走位。
两人照导演说的，在台口先比划了一遍谢幕。并排一站，邓紫棋发现自己踩着高跟鞋，还是比尤默矮了大半头。她得稍微抬点下巴，才够得着跟他对上视线。
她忽然踮了踮脚后跟，学的正是格莱美那回尤默在台上领奖偷偷踮脚的小动作。尤默余光瞥见，险些笑出来：你可别，你这鞋跟这么高，再踮，当心摔着。
邓紫棋了一声，把脚放平，横他一眼：不学你踮一下，我站你旁边，也太显矮了。
尤默偏过头看她，语气里带着点正经，又像在哄小孩子：我高音还没你高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
第三遍演练完，导演终于松口：行了，年三十照这个来。
今年春晚总共六次统一彩排，这是头一回带妆走位。再过两轮，就是年廿八那场全流程、全要素的预演总彩排，过了那道关，才算真正进入春晚最终表演名单。
尤默摘了耳返，揉了揉耳朵。心想这阵仗，比格莱美还繁琐。格莱美那边好歹是自己和霉霉团队商量着定的，可春晚是除夕夜举国直播，容不得半点闪失。
彩排空档，他靠在钢琴边等下一轮。这厅里他算个异类，格莱美最佳新人，亚洲头一个拿下四大通类奖的，按说该有排面，可他又是春晚新人，这回还是空降进来的。
虽然现在圈里没人知道他和尤用的真正关系，但早有人递过话，说这位后台硬。于是这半天，过来跟他打招呼的人没断过。
邓紫棋从台上下来的时候，也领着个人过来。
Andy哥说想认识认识你。她笑着引荐。
刘德华笑眯眯的，一点天王的架子都没有，主动伸出手：Emo，恭喜啊，你这一出道就是格莱美最佳新人，这可是亚洲头一份。
尤默赶紧站直了，双手接住：Andy哥，我从小听您歌、看您电影长大的。《忘情水》《一起走过的日子》，我一直都有循环，《无间道》也看了不下十遍。
刘德华听了也乐了：你这年纪，还听过早年那些东西？
我从家里翻出来的，我爸当年还买过您的磁带。尤默说，后来碟也买过，也去电影院看过您电影，现在歌单里还存着您的歌。
刘德华打量他一眼，目光落在这副口罩和变色眼镜上：你这造型，我当年躲狗仔，都没捂得这么严实过。
尤默说：我这是……怕吓着人。
怕啥，刘德华笑，你那谢幕礼，我闺女在家比划了半晚上，说比我们还上镜。
尤默耳朵一热：……您也看那个？
全国人民都看。刘德华拍拍他肩膀，年三十表演别紧张。
邓紫棋在旁边笑：华哥您别捧他，他一飘，回头更不敢露脸了。
刘德华笑眯眯地，从随身袋里掏出张他自己早年的专辑，递给尤默：这张是给你准备的，留个纪念。
尤默一愣，先接过他递过来的专辑，然后赶紧从背包里翻出《无名》，在封面上签下格莱美红毯同款签名：Andy哥，我也签一张，送您闺女？
求之不得，她拿到，准高兴坏了。刘德华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仔细收好。
收好专辑后，刘德华胳膊一伸，先揽过尤默的肩膀，又朝邓紫棋招手：来，我们三个合个影，我闺女到时候肯定喜欢。
邓紫棋笑嘻嘻地凑过来，三人挤作一堆。旁边有工作人员举起手机一下，刘德华揽着两人，笑得一点架子没有。
刘德华摆摆手先走了。邓紫棋冲尤默挤挤眼：香港圈子小，回头多的是人凑过来，你悠着点。
来他这里打卡的人一波接一波，全是说家里人或者自己听他的歌。尤默也就捧着，回答的全是从小看、从小听。
还好他稍微准备过，每个人的代表作都没说错。早知道就该把哥哥尤用带过来，有他在这儿，估计也就几个大佬敢过来打招呼了。
重生一回，这些人他上辈子就熟。这辈子这些人站到跟前，客气里反倒带点陌生的熟悉。
郎朗远远看见他这边围了不少人，也没上前凑热闹，隔着人群抬了下手，微微点头。格莱美那回两人打过招呼，也加了联系方式，尤默看到马上点头回应了一下。
邓紫棋的经纪人张丹走过来时，脸色不大好看。这节目原本是自家艺人一个人的，临了插进来个格莱美最佳新人，风头还全被抢了去，他心里自然不痛快。
只是有些话，他也不敢明说，便话里话外透着阴阳：Emo，等下走位你跟着紫棋走，别自己发挥。
还有这一段，你弹轻点，别盖着人声。支使起来，跟使唤自家新人似的。
尤默了一声，懒得接他话茬。
邓紫棋倒不惯着。她当着张丹的面，偏过头和尤默说：刚才那段你弹得对，是我那个换气点总卡不准你的拍子。你说说，这里要怎么处理？
尤默顺着她的话接下去。两人就这么当着张丹的面，一句接一句聊起音乐：换气点怎么踩，哪句钢琴该退，哪句该厚，全是行内人才懂的门道。
张丹在旁边插不上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瞪了两人一眼，黑着脸转身走了。
尤默看他走远，才压低声音对邓紫棋说：紫棋姐，不好意思啊，影响你了。
邓紫棋摆摆手：说啥呢，他本来就这脾气，感觉他这两年变了。
尤默顿了顿，最后还是没忍住，把话说开了：我跟你说个事，你别觉得我是在挑拨你们关系。你们那公司，除了 Lupo 的编曲作曲还行，其他能力，真就是一坨。
你唱功和创作都没得说。不管以后自己开工作室，还是去别的公司，都是抢手货。有些事你多为自己想想，别老想着顾全谁、讨好谁，跟个提线木偶似的，累，最后还容易吃亏。
邓紫棋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段。她愣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慢慢收住，眼里浮起一点很复杂的东西，像被人冷不丁戳中了什么软处。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了一声：……你这话，我记下了。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当着她面，把她公司那层遮羞布捅破。
两人都是头一回上春晚。候场那会儿，邓紫棋已经整理好情绪，还笑着朝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等下别紧张。
尤默心想，自己就负责弹钢琴，倒没啥好紧张的，At Emo way失误，关我尤默什么事？
反倒是她唱歌，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反倒替她捏了把汗，低声回了句：“你好好唱你的，我这边钢琴伴奏没问题的。”